“你这样包扎没用,太松了,而且伤口需要清——”
她伸手想碰布带,被他用右手猛地推开。力道不大,但她本来就很虚弱,向后跌坐在地上。
他顿了一下,语气慢了下来。“我说,走开。”他重复,声音低哑,“我的伤,我自己处理。”
艾米莉亚坐在地上,看着他。烛光——不,没有烛光,只有洞外透进来的、被雨稀释的天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唇、蹙起的眉头、还有眼睛里那片固执的黑暗。
她突然明白了:这不只是关于伤口,这是关于控制。关于他绝不向任何人示弱,哪怕那个人是他刚刚从绑架中“救”出来的人。
于是她不再坚持,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继续与自己的伤口搏斗。
他包扎完左肩,开始处理肋下的刀伤。这次更糟——因为位置刁钻,他需要用扭曲的姿势才能碰到。布带一次次滑脱,他一次次重新尝试,每一次失败都让他的呼吸更急促,眼神更暴戾。
终于,在布带第五次滑脱时,他发出一声低吼,一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艾米莉亚等待着。
等他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她再次开口,这次不是询问,是陈述:
“埃德加想救我。用这种方式。”
希斯克利夫的动作停住了。他缓慢地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想救你……”他重复,声音里带着讥讽,“用绑架、迷药、雇佣兵和枪。真是感人的亲情。”
“他快死了。”艾米莉亚说,“将死之人会做疯狂的事。”
“将死之人应该安静地死,而不是拖别人下水。”希斯克利夫冷笑,“但他就是这样,林顿家的人都是这样——软弱,愚蠢,以为用眼泪和善意就能对抗现实。”
他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喘息。洞外的雨声突然变大了,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雨声和呼吸声。
然后希斯克利夫睁开眼睛,看向她。他的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得像刀锋。
“你知道我不是去救你的。”他说,不是询问,是宣告。
艾米莉亚点头:“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是去干什么的吗?”
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
“你是去宣示主权的。”
希斯克利夫愣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没料到这个答案,或者没料到她敢这样说出来。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赞赏的笑。
“对。”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岩石,“所以记住——”
他向前倾身,右手撑在她身侧的岩壁上,形成一个压迫性的姿态。他们的脸距离不到一尺,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血腥味,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高热。
“你是我的战利品。”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囚徒。我的……”
他停住了。
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眼睛里的黑暗在翻滚,日珥在燃烧,但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把那句话说完。
艾米莉亚等着。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但她面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翻涌的、未说出口的黑暗。
希斯克利夫盯着她,盯着她平静的眼睛,盯着她苍白的脸,盯着她手腕上那些被他割断绳索前留下的瘀伤和血痕。
然后他猛地别开脸,看向洞外倾盆的暴雨。
“雨小了就走。”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淡,“趁天黑前回到山庄。”
他重新靠回岩壁,闭上眼睛,摆明了不再交谈。
艾米莉亚也靠回自己那边的岩壁,抱着膝盖,看着洞外灰蒙蒙的天光和永不停歇的雨。
她知道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我的。我的什么?我的财产?我的所有物?我的……
她不知道。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清楚了:从今天起,从这场绑架,这场追击,这场岩洞里的对峙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她不再是单纯的囚徒。
他也不再是单纯的看守。
他们是某种更复杂、更危险、更黑暗的东西。像两个在暴风雨中被迫挤在同一个岩洞里的野兽,互相戒备,互相观察,互相……需要。
艾米莉亚闭上眼睛,听着雨声,闻着洞内血和药膏混合的气味,感受着身体深处残留的迷药带来的眩晕。
她想起伊莎贝拉日记里的话:“他不会爱,但他会需要。而需要,也许是比爱更深的羁绊。”
也许伊莎贝拉是对的。
也许需要,正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真实的东西。
而她和他,正在学习如何需要彼此——用最疼痛、最血腥、最不情愿的方式。
洞外的雨,似乎真的开始变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