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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教堂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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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枪的手在抖,林顿。”希斯克利夫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讽刺,“你还是那么懦弱。”

他向前走了一步。埃德加后退,背抵住了墙壁。

“一年前,你也是这样。”希斯克利夫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凯瑟琳躺在病床上,快要死了,你握着她的手,却在发抖。你害怕的不是她会死,你害怕的是她死前会说出什么——说出她爱的是我,不是你。”

“闭嘴……”埃德加啜泣。

“你一生都在发抖,林顿。”希斯克利夫又走一步,现在他们只隔三步,“你发抖着娶了不爱你的人,发抖着经营快破产的田庄,发抖着看着你妻子为另一个男人疯狂。现在,你发抖着举枪,想要做人生中第一件勇敢的事——但你连这个都做不好。”

他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

“你知道吗?我其实佩服你。佩服你能在这么软弱的状态下活这么久。佩服你能假装自己是个人物,假装自己配得上凯瑟琳,假装自己能保护任何人。这需要一种……特殊的才能。一种自欺欺人的天才。”

埃德加的眼泪决堤。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声的哭泣让他的肩膀剧烈起伏。手中的枪越来越低,终于,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瘫倒在地,像一袋被倒空的骨头,蜷缩着,哭泣着,咳嗽着,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在阴影中难以解读。有那么一瞬间,艾米莉亚以为他会踩下去——踩断埃德加的脖子,或者肋骨,或者随便什么。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转身,走向艾米莉亚。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左肩的枪伤让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肋下的刀伤还在流血,之前的旧伤口也重新开裂。当他走到长椅前时,艾米莉亚看见他脸上的苍白——失血过多的苍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拔出腰间的备用匕首——很短,但足够锋利。他割断她手腕上的麻绳,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她的伤口。

绳索落地,艾米莉亚的手腕自由了。瘀紫的勒痕在苍白皮肤上触目惊心,有些地方已经磨破,渗着血丝。她活动手指,刺痛让她皱了皱眉。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活动手腕,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她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未散的暴怒,疼痛的忍耐,还有某种更深层、更复杂的东西——像确认,像松了一口气,像完成了某件必须完成的事。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失血而虚弱,但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简洁:

“能走吗?”

艾米莉亚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模样,看着他左肩那个还在渗血的弹孔,看着他眼中那片依然在燃烧、但已开始显出疲惫的黑暗。

她没有回答“能”或“不能”,而是从长椅上站起来——腿有些软,但撑住了——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轻轻碰了碰他左肩伤口旁边的位置。

她的手指沾上了他的血,温热,黏腻。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又看向她的眼睛。

教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埃德加压抑的哭泣声,还有远处那个幸存雇佣兵颤抖的呼吸声。烛光在风中疯狂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在那些扭曲晃动的影子中,希斯克利夫和艾米莉亚站着,对视着,血从一个人身上流到另一个人手上,像某种沉默的契约,某种黑暗的纽带。

然后艾米莉亚收回手,点了点头。

“能走。”她说。

两个字,清晰,稳定,像荒原上突然出现的一块磐石。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没有再看埃德加一眼,走向教堂门口。

艾米莉亚跟在他身后。经过埃德加时,她停顿了一秒,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地、哭泣颤抖的男人。她想起一年前初到约克郡时,那个在画眉田庄接待她的、温文尔雅的绅士。想起他送她的那本画册,想起他试图保护她的笨拙努力。

现在他成了一滩烂泥。

她继续向前走,踩过地上的血泊,踩过散落的武器,踩过这场暴力的残骸。

走出教堂门时,暴雨立刻将她浇透。希斯克利夫已经走到院子中央,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孤独而决绝。他没有回头看她是否跟上,但他走得不快,似乎在等她。

艾米莉亚深吸一口气,踏进雨里。

寒冷瞬间包裹了她,但比起教堂里那种死亡和崩溃的气息,这雨水的冰冷几乎算得上清新。她走到希斯克利夫身边,没有碰他,只是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眼前被暴雨洗刷的荒原。

希斯克利夫转头看她。雨水冲掉了他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锐利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雨水中依然亮得惊人,像黑暗中的两簇火。

“马在那边。”他指了指教堂侧面的一处岩缝,“只有一匹。”

艾米莉亚点头:“够了。”

他们走向岩缝。那匹深褐色的公马看见主人,发出低低的嘶鸣。希斯克利夫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笨拙,左肩的伤让他几乎拉不住缰绳。但他稳住了,然后伸手给她。

艾米莉亚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全是血和雨水。他用力将她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这个姿势让她靠在他受伤的左肩上,她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紧绷,但很快放松。

“坐稳。”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

艾米莉亚抓住马鞍的前桥。希斯克利夫用右臂环住她,握住缰绳,一夹马腹。

马冲进暴雨中的荒原,载着两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的人,奔向那个他们称之为“家”的囚笼。

而在他们身后,废弃教堂里,烛光终于燃尽。黑暗吞没了埃德加·林顿的哭泣,吞没了四具尸体,吞没了这场失败救援的所有痕迹。

只有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血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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