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看见了……她去花园……”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我就打了个盹……”汤姆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就一会儿,老爷,我发誓就一会儿!醒来时天快黑了,我想去叫小姐回来吃饭,但花园里没人……我以为她先回屋了……”
希斯克利夫盯着他。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在汤姆的神经上刮擦。终于,希斯克利夫伸手,不是打他,而是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面前。
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一寸。汤姆能看见希斯克利夫眼中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的雨水、血和荒原的混合气味,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实质化的暴怒。
“有人来过。”希斯克利夫说,不是询问,是陈述,“有人进过山庄,带走了她。而你睡着了。所以你没看见是谁。”
汤姆的眼泪涌出来:“我、我不知道……老爷……我真的……”
“但有人看见了。”希斯克利夫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个男仆,“山庄里二十几个人,总有人看见了什么。而你们在互相包庇。”
他松开汤姆,男孩瘫倒在地。希斯克利夫走向壁炉,从墙上取下一根铁制的拨火棍——很重,顶端尖锐。他走回来,在汤姆面前蹲下。
“我现在要问最后一次。”他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谁带走了她?”
汤姆哭泣,摇头。
希斯克利夫举起拨火棍,对着汤姆的左手。他把左手摊开按在地上,右手举起铁棍,对准他的小指。
“每隔十秒,我会断你一根手指。”他说,声音依然平静,“等我断完左手,就开始问你们其他人,从最年轻的开始。”
他盯着汤姆惊恐的眼睛:
“现在,告诉我。谁干的?”
时间滴答。雨声。汤姆的抽泣。另外两个男仆的急促呼吸。
希斯克利夫开始倒数:“十。”
“九。”
铁棍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八。”
汤姆崩溃了。
“埃德加老爷!”他尖叫,声音撕裂,“是埃德加老爷!他带了人来,傍晚的时候!我看见马车停在东边小路,但我没敢说……因为他的人给了我们钱,所有人都拿了钱……汉娜也拿了,她说小姐走了也好……”
话音落下,死寂。
希斯克利夫慢慢放下铁棍。他站起来,左手完好无损。他看着地上瘫软的汤姆,看着门边两个面如死灰的男仆,看着厨房门口捂住嘴哭泣的汉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白。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老爷……”汉娜啜泣着说,“您要去哪……这么大的雨……”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走出主楼,走进雨里,走向马厩。那匹累垮的马还跪在院子里,他看都没看,径直走向马厩深处。
那里拴着他的备用马——一匹深褐色的公马,脾气暴躁,但速度和耐力不输黑马。他解下缰绳,马抗拒地甩头,被他用拳头猛击鼻梁,闷哼一声老实了。
他翻身上马,冲出院门时甚至没有低头——门楣擦着他的头发掠过。
雨又大了。但这一次,希斯克利夫不在乎了。他的眼睛盯着地面,在泥泞、石砾和积水中寻找线索。
马车痕迹。重型马车,至少两匹马拉着。从东边小路来,往……往哪个方向?
他下马,蹲在地上,手指探入泥浆。车轮的压痕很深,说明车上载着重物或者多人。痕迹出了山庄后转向北——不是去画眉田庄的方向,是往荒原深处。
亨德利的猎屋。废弃教堂。
希斯克利夫直起身,翻身上马。现在他知道要去哪了。
追踪在暴雨中几乎是自杀行为。雨水不断冲刷地面,车痕时断时续。有两次他完全失去了线索,只能在可能的方向上试探,错了就折返,重新寻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艾米莉亚都可能被带得更远,或者……
他不想思考“或者”。
二十五岁的身体在此时展现出全部的优势——年轻,强壮,耐力惊人。寒冷和疲劳似乎无法侵入他的核心,那里只有一团越烧越旺的暗火。他的眼睛在雨幕中锐利如鹰,不止在看地面,在看植被被压弯的方向,在看石头上新鲜的刮痕,在看空气中几乎不可见的车辙水洼。
一处石楠丛有被车轮强行碾过的痕迹,断枝还很新鲜。一处浅滩边的泥地有深深的马蹄印,不止两匹,至少有四匹——护卫的马。
他们人不少。埃德加带了雇佣兵。
希斯克利夫摸了摸腰间的匕首——他一直带着,即使在利物浦的正式场合也藏在外套下。又摸了摸靴筒里的另一把短刀。不够。如果对方有四个人以上,且都是□□,这点武器不够。
但他没有回头叫人的时间。而且他不想叫任何人。这是他的事。他的。
荒原在暴雨中展现出最狰狞的面貌。石楠沼泽成了死亡陷阱,看似平坦的地面一脚踩下可能就没到大腿。狂风卷着雨横抽过来,让人睁不开眼。有两次马失前蹄,他差点被甩出去,全靠抓紧缰绳和腿力稳住。
但他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
废弃教堂坐落在荒原北侧的一处矮坡上,周围是乱石和枯树,易守难攻。希斯克利夫在距离半英里处下马,把马拴在一处岩缝里,拍了拍马颈。
“在这儿等。”
然后他开始潜行。
二十五岁的身体如猎豹——这不是比喻。他弯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利用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作掩护。雨是他的朋友,掩盖了他的动静,虽然也掩盖了敌人的。
距离三百码时,他看见了第一个守卫。
那人躲在教堂门口残破的门廊下,披着油布雨披,手里拿着长枪。不是猎枪,是军用步枪。埃德加下了血本。
希斯克利夫从侧面绕过去。地面的泥泞此时成了优势——他的脚步被雨声完全掩盖。他拔出靴筒里的短刀,刀身涂过哑光黑漆,在黑暗中不反光。
二十码。十码。
守卫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教堂内,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
五码。
希斯克利夫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左手捂住守卫的嘴,右手短刀从肋骨间隙刺入,向上,精准地找到心脏。动作快、狠、准,带着多年在街头和荒原上学到的致命效率。
守卫只抽搐了一下,就软倒下去。希斯克利夫轻轻放下他,拿走他的步枪和弹药,继续前进。
教堂侧面有两个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他贴着墙移动,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咳嗽声,说话声。埃德加的声音。还有……沉默。艾米莉亚的沉默。
后门也有一个守卫,正在抽烟,烟头在雨夜中像微弱的萤火。希斯克利夫这次用了匕首,从背后割喉,尽量不让血喷溅出声。守卫倒下时,他接住了掉落的烟,按灭在泥里。
现在,门口还剩两个。他能从窗户缝隙看见他们的影子。
希斯克利夫深吸一口气,检查了手中的步枪——装填完好。他又从第二个守卫身上搜出一把转轮手枪,揣进腰带。
然后他走向教堂正门。
没有犹豫,没有计划,只有最简单的冲动:进去,找到她,带她走。杀光所有挡路的人。
他抬起脚,在暴雨如注的深夜里,踹向了那扇腐朽的橡木门。
门向内轰然倒下的瞬间,他看见了里面的景象:四个持械的雇佣兵,病骨支离的埃德加,还有——
被绑在长椅上的艾米莉亚。
她的手腕上有血,脸色苍白,但眼睛亮着。看见他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像悲哀的意味。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流淌下来,在脚边积成水洼。他的左臂伤口还在渗血,衬衫撕破多处,头发贴在脸上。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沾血的刀。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埃德加脸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所有人骨髓发寒:
“四个人。门外两个已经死了。你们想怎么死?”
雷声在此时炸响,仿佛天地在为这场对峙喝彩,或者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