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在利物浦码头的晨雾中就开始啃噬他。
希斯克利夫站在仓库二楼的窗边,看着下面工人们把最后一捆羊毛装上货车。交易已经谈成了——以比预期低三成的价格,换取了买主家族另一项产业的抵押契据。他应该感到满意,至少没有空手而归。
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击,节奏凌乱,像某种焦躁的摩尔斯电码。
汉森律师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解释法律条款,声音像远处的苍蝇嗡嗡。希斯克利夫没在听。他的视线落在码头边缘灰蒙蒙的海水上,脑子里却全是另一幅画面:荒原,清晨,艾米莉亚站在山庄门口,晨光给她苍白的脸镀上金边,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送别的温情,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专注。
“如果理不完呢?”
她当时这样问。语气里没有挑衅,更像是一种测试,测试他设下的界限在哪里。
“那就别睡了。” 他这样回答。
现在想来,那回答太过平淡。他应该说得更重些,应该看见她眼中的某种东西——不是顺从,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安静的反抗。像荒原石缝里长出的荆棘,不起眼,但能刺穿皮革。
“希斯克利夫先生?”汉森律师停下讲解,困惑地看着他,“您觉得条款可以接受吗?”
希斯克利夫转过头。律师看见他眼睛的瞬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文件留下。”希斯克利夫说,声音冷硬,“我现在要回约克郡。”
“现在?可是船期是明天下午,而且——”
“我说现在。”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没等汉森再开口就走出了房间。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楼下仓库里的工人听见声音,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两个跟他来的年轻男仆正在院子里检查马匹的蹄铁。看见主人出来,其中一个连忙上前:“老爷,要备车吗?”
“备马。”希斯克利夫打断他,“三匹都备。立刻。”
“可是老爷,马刚跑了两天路,需要休息——”
“那就让它们死在路上。”
男仆的脸色白了,低头跑开。希斯克利夫站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铅灰色的天空。雨要来了,他能闻到空气中的湿度,能感觉到气压在下降。荒原上的风暴会比这里更猛烈。
那种直觉越来越强烈——不是思考得出的结论,是身体深处的警报。像动物感知地震前的颤动,像狼嗅到陷阱的血腥。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正在他离开的地方发生。
“老爷,马备好了。”男仆牵着三匹马过来。黑马看见主人,兴奋地踏着蹄子,但希斯克利夫能看出它眼中的疲惫。
他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更重。缰绳在手中绷紧。
“您一个人回去?”另一个男仆小心地问,“路上不安全,而且天要下雨了——”
“你们留在这儿,等船期。”希斯克利夫调转马头,“三天后如果我没派人来接,你们自己回山庄。”
他没等回答,一夹马腹,黑马如箭般冲出院子。另外两匹马下意识想跟上,被男仆们死死拉住。
从利物浦到荒原边缘,通常需要一天半。希斯克利夫在黄昏时分抵达第一个驿站时,已经比正常速度快了四个小时。驿站主人认识他,看见他独自一人、满身尘土的模样,吓得手中的马刷都掉了。
“换马。”希斯克利夫甩下缰绳,声音沙哑。
“希斯克利夫老爷,您这匹种马可不能这么骑啊,您看它这汗——”
“我说换马。”
驿站主人闭嘴了,挥手让马童去牵驿马。希斯克利夫靠在马厩门框上,闭着眼,试图压下心中那股越来越狂躁的不安。他告诉自己这很荒谬——艾米莉亚在山庄里,有二十几个仆人看着,有高墙和铁门锁着,她能出什么事?
但他脑中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伊莎贝拉当年试图逃跑时,也是这样平静的下午。她买通了马夫,准备好了行李,甚至写了一封长达五页的诀别信——后来那封信被他烧了。他提前半天回来,在她踏上马车的前一刻抓住了她。
“你怎么知道的?” 她当时哭着问。
他不知道。就像现在不知道一样。
换好马,他继续上路。天完全黑下来时,雨开始了。先是稀疏的大滴,砸在帽檐上啪啪作响,然后迅速连成一片,在荒野上拉起灰色的雨幕。驿马不如自己的黑马耐劳,速度明显慢下来,但他仍然用鞭子驱赶,每一次抽打都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深夜,他抵达荒原边缘的最后一个小镇。雨更大了,街道成了泥河,所有窗户都黑着,只有旅店门口挂着一盏在风中疯狂摇晃的油灯。
旅店老板睡眼惺忪地开门,看见门外淋成落汤鸡的男人,刚想抱怨,认出了是谁,话卡在喉咙里。
“给我一匹马。”希斯克利夫说,雨水从他下巴滴落,“最好的那匹。”
“老爷,这天气不能进荒原啊!石楠沼泽现在肯定淹了,老路也——”
“马。”
老板咽了口唾沫,转身去马厩。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看着雨夜中荒原模糊的轮廓。从这里到呼啸山庄,正常骑马要三个小时。在这种暴雨里,可能需要五小时,甚至更久——如果马失蹄摔断腿,可能需要一整夜。
但他必须回去。现在。马上。
马牵来了,是匹栗色牝马,眼神温顺,不太像能闯暴雨的样子。希斯克利夫没得选。他甩给老板一枚金币——足够买三匹这样的马——然后翻身上马,冲进雨幕。
真正的荒原吞噬了他。
雨在这里不是垂直落下的,是被狂风卷着横着抽打过来的,像无数冰冷的鞭子。能见度不到十码,熟悉的路径在黑暗和雨水中完全消失。他只能依靠本能——多年在荒原上行走、打猎、奔跑刻进骨髓的方向感。
马两次陷入泥沼,他下马拖着缰绳硬拉出来。有一次他们差点滑下悬崖——暴雨冲垮了边缘的土石,马蹄踩空的瞬间,他猛拉缰绳,马嘶鸣着后仰,前蹄在空中乱蹬,最终侥幸退回安全地带。他的左臂在拖马时被岩石划伤,血流出来,很快被雨水冲淡。
但他没有慢下来。
有什么东西在驱使他,比暴风雨更猛烈,比悬崖更危险。那是一种他几乎要忘记的感觉——很多年前,当他听说凯瑟琳病危,从呼啸山庄狂奔到画眉田庄时,也是这种感觉。胸腔里有什么在燃烧,烧掉了理性,烧掉了算计,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到达。现在。
凌晨四点,雨势稍减。荒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喘息,而呼啸山庄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那栋建筑有自己的存在感,像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希斯克利夫策马冲进庭院。
太安静了。
即使在下雨的凌晨,山庄也不该这么安静。没有守夜人的灯光,没有马厩里马匹的骚动,甚至没有雨打在屋顶上的正常声响——那声音被某种死寂吞没了。
他翻身下马,马腿一软跪倒在地,喘着粗气再站不起来。他没管,大步走向主楼。
门没锁。一推就开。
门厅里一片漆黑。希斯克利夫站定,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让耳朵收集信息。雨声。风声。还有……呼吸声。不止一个,藏在楼梯下的储物间里,颤抖而压抑的呼吸。
他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两个年轻女仆蜷缩在里面,看见他的瞬间发出短促的尖叫,然后死死捂住嘴。
“她在哪?”希斯克利夫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女仆们发抖,说不出话。
“我说,她在哪?”
其中一个哭出来:“不、不知道……老爷……我们真的不知道……”
希斯克利夫转身,走向厨房。老厨娘汉娜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围裙,眼睛红肿。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嘴唇颤抖。
“汉娜。”他说,“艾米莉亚小姐在哪?”
汉娜的眼泪掉下来:“傍晚……傍晚她说去花园走走……然后就没回来……我们找遍了,花园里只有这个……”
她推过来一样东西——素描本。希斯克利夫认得它,硬壳封面,边角磨损。他拿起本子,翻开。内页湿了,炭笔线条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内容。最后一页画的是他的侧脸,未完成,线条却抓住了某种他很少在镜子里看见的东西:专注时的某种脆弱。
本子掉在地上,溅起水花。
他转身走向仆人间。踹开门时,三个男仆正在低声说话,看见他,全都僵住了。
“谁值班?”希斯克利夫问。
短暂的沉默。然后最年轻的那个——十七岁的汤姆——被另外两人推了出来。
希斯克利夫走近。汤姆比他矮一个头,瘦得像根芦苇,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今天傍晚,你在哪?”希斯克利夫问,声音很轻。
“门、门廊,老爷……我值班守门……”
“看见艾米莉亚小姐出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