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的坏消息是在黎明前抵达的。
艾米莉亚被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不是仆人日常的那种轻快步履,而是带着慌乱的重踏,每一步都敲在她心脏上。她坐起身,在黑暗中聆听。窗外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她披上晨衣,推开房门。走廊尽头的书房门缝下透出烛光,说话声从里面传来,压低却激烈。
“所以他们就破产了?”希斯克利夫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但那平静下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
“昨天下午宣布的,老爷。信差连夜骑马……”
“我知道了。”
书房门突然打开。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黑衬衫,黑马裤,靴子扣到膝盖。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烛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见了她。
对视持续了三秒。艾米莉亚看见他的色彩在那一刻剧烈翻涌——黑洞疯狂旋转,日珥不再是喷发的火焰,而是向内坍缩的暗红旋涡。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狩猎的本能,毁灭的冲动,一种即将爆发的能量。
“回房间去。”他说,声音没有起伏。
“发生了——”
“我说,回房间去。”
他的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艾米莉亚后退一步,关上了门。但她的背抵在门板上,耳朵贴着木头,继续听。
十分钟后,院子里传来马蹄声。三匹马,她数着。希斯克利夫那匹黑色种马的沉重踏蹄,还有两匹轻快些的——他带走了两个最得力的年轻男仆。马蹄声穿过庭院,冲出院门,在荒原的石子路上渐行渐远,最后完全被风声吞没。
艾米莉亚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那一整天,呼啸山庄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仆人们照常工作,但动作里多了种小心翼翼,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好像主人在不在场都一样会监听着他们。午餐时,老厨娘汉娜端上了炖菜和新鲜面包,但在艾米莉亚拿起勺子时,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小姐,老爷走之前……没说什么吗?”
“关于什么?”艾米莉亚抬头。
汉娜的眼神躲闪:“就是……什么时候回来。利物浦……远着呢。”
“三天。”艾米莉亚说出希斯克利夫临走时的话,突然意识到那也是说给她听的,“他说三天。”
汉娜松了口气,但肩膀依然紧绷。艾米莉亚看着老妇人退回厨房的背影,心中那团不安的灰紫色又开始扩散。
下午,她强迫自己工作。九月的账目摊在书房桌上,数字在眼前跳动,但她看进去的很少。窗外的荒原从铁锈色变成暗金,再变成深紫,黄昏来得比想象中快。
四点钟,她合上账本,决定去花园走走——不是为了散步,是为了摆脱这种被困在室内的窒息感。
东侧的小花园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荒凉。几丛勉强存活的玫瑰已经凋谢大半,只剩下干枯的花萼在风中颤抖。石板路上长满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艾米莉亚抱着素描本,却没有打开的意思。她的指尖压在粗糙的纸面上,感受到的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
灰紫色,边缘泛着警示的橙红。
这色彩从清晨开始就缠绕着她,现在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具象化成雾气。她深吸一口气,想用荒原冷冽的空气清醒头脑,但吸进肺里的只有不安。
转身准备返回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也许是四个——脚步节奏不同,轻重不一,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她所在的花园。
艾米莉亚猛地转身。
花园锈蚀的铁拱门下站着三个人。暮光从他们身后照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但她认出了其中两个:画眉田庄的老车夫托马斯,还有亨德利·恩肖生前的猎场看守威尔。两人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色彩不会说谎——浑浊的暗黄,夹杂着恐惧的灰白,像腐烂的蛋黄。
但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穿着褪色的军装,肩膀宽阔得不自然,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他手里拿着一块折叠的布,颜色很深,看起来湿漉漉的。他的色彩是贪婪的暗红,边缘泛着暴力的黑,像凝固的血,像即将爆发的伤口。
艾米莉亚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凳。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花园离主楼太远,而且此刻仆人们都在厨房准备晚餐。汉娜今天要烤苹果派,那是道费时的点心,所有人都被香气吸引在炉灶边。
“小姐。”托马斯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铰链,“埃德加老爷……想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急事。”
谎言。艾米莉亚几乎能看见谎言从他口中吐出时变成的暗绿色烟雾,扭曲着升腾。她握紧素描本,指关节发白。
“希斯克利夫不在。”她的声音比预想的平稳,“有什么事可以等他回来——”
“就是因为他在不在!”威尔打断,上前一步。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老爷说……必须现在。他说……他说他快不行了,有重要的话……”
艾米莉亚用眼角余光寻找逃脱的路径。侧门在右边,大概十步远,但刀疤男人已经无声地移到了那个方向。
托马斯开始哭泣,眼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老爷下不了床了……医生说……就这几天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小姐……你是他最后的亲人了……”
声音里的绝望是真的。色彩里的灰白也是真的。但艾米莉亚看见了更深层的东西——在那片灰白之下,有另一种颜色在翻涌:羞耻的暗红,内疚的深紫。托马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痛恨这样做,但他还是会做。
因为埃德加快死了。而将死之人的请求,总是带着一种难以拒绝的重量。
刀疤男人又移动了一步,现在他离侧门只有两步,彻底封死了那条路。他的手在动,很轻微,但艾米莉亚看见他手指在折叠的布上按压,让布料更紧实。
她知道那是什么。苦杏仁的味道已经隐约飘来,即使隔着几步远。
艾米莉亚深吸一口气,突然朝主楼方向大喊:“汉——”
声音刚出口,就被截断了。
不是被手捂住——刀疤男人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她张嘴的瞬间就冲到了面前。浸药的手帕从侧方捂上来,准确地盖住了她的口鼻。布料湿冷,苦杏仁的气味浓烈到刺鼻,像腐烂的杏仁,像□□的甜腻。
艾米莉亚挣扎,右手里的素描本砸向男人的脸。硬壳封面撞上颧骨,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对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左手指甲抠进他手臂——军装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她只抠下一小块布料纤维。
威尔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听见了自己骨骼的呻吟。托马斯还在哭,但他的手也伸过来了,按住了她的肩膀,不是帮忙制服,而是一种……安抚性的按压,像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视野开始模糊。花园的暗紫色融化成一片浑浊的棕,然后是深灰。她看见托马斯流泪的脸在旋转,看见威尔紧闭的眼睛,看见刀疤男人毫无表情的疤痕。
最后看见的,是素描本从她手中滑落,掉在青苔覆盖的石板上,内页翻开,露出一张未完成的画——希斯克利夫的侧脸,她昨晚刚起的草稿,线条还粗糙,但抓住了某种本质:专注时的微微蹙眉,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醒来时,世界是由声音和气味组成的。
雨声。不是温柔的雨,是狂暴地砸在石瓦上的、连绵不绝的暴雨。每一声都像小石子,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霉味。潮湿的石头,腐烂的木头,还有老鼠粪便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
咳嗽声。剧烈、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胸腔咳出来的咳嗽。每一声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破旧的风箱。
艾米莉亚睁开眼睛。
视野里有重影,药效还没完全褪去。但她辨认出了环境——废弃教堂,亨德利·恩肖生前常来的猎屋。她之前跟着希斯克利夫来过一次。窗户剩下扭曲的铅框,玻璃碎了一地,雨水从破洞灌进来,在石地板上积成一片片反光的水洼。
她被绑在一张相对完好的长椅上,手腕上的麻绳粗糙得磨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嘴里的苦杏仁味还没散,头昏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心跳都在太阳穴上敲出钝痛。
她艰难地转头,看向咳嗽声的来源。
埃德加·林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佝偻着身子,用手帕捂着嘴。烛光昏暗,但她依然看清了他脸上的病态潮红,看清了他瘦得几乎脱形的身体——肩膀耸起,锁骨在皮肤下凸出清晰的形状,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的色彩……
淡金色,稀薄得像晨雾,正从边缘开始褪成苍白的灰。而在那层淡金之下,有一种深色的、溃烂的暗红——羞耻和绝望混合成的颜色,像内脏的伤口,像永远不会愈合的溃烂。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