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放下手帕,上面有新鲜的血迹,在烛光下呈暗褐色。他试图微笑,但嘴角的肌肉只是抽搐了一下,形成一个扭曲的、近乎痛苦的弧度。
“埃德加。”她的声音嘶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埃德加低声说,手指紧紧攥着染血的手帕:“我没资格……我把你带进了地狱,现在又用这种方式……”
“什么方式?”艾米莉亚试图动一下手腕,绳索勒得更紧,疼得她吸气,“绑架?迷晕我?把我像货物一样运到荒郊野外?这就是林顿家的‘绅士风度’?这就是你所谓的‘拯救’?”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她没想这么尖锐,但愤怒和恐惧混在一起,烧掉了所有礼貌。
埃德加的脸更白了,白得像他手中的手帕。他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持续了近半分钟,结束时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喘息,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头发。
“我必须救你。”他最终说,声音破碎,“在我死前……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肺病已经……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不能……不能就这样走了,还留你在那个魔鬼身边……”
“所以你就成了另一个魔鬼?”艾米莉亚打断他,声音因药效而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片,“你雇了什么人?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他是退役士兵?还是逃犯?你给了他多少钱,让他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用浸药的手帕?你知不知道那种剂量如果控制不好会死人?”
埃德加闭上眼睛。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混进脸上的汗水里。
“我没有选择……”他喃喃,“正常的方法带不走你……希斯克利夫把你看得太紧……”
“你有选择。”艾米莉亚盯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悲伤——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眼前这个濒死的、崩溃的男人,“你可以写信给我,我可以找机会去画眉田庄。你可以跟我谈,而不是用麻袋和迷药。”
“他不会让你去的。”埃德加睁开眼睛,眼里是血丝和绝望,“自从……自从上次我试图接你,他就再也没允许你离开呼啸山庄一步。我知道,因为我每个月都写信邀请,信全被退了回来,连拆都没拆。”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那呼吸声像漏气的风箱:
“而且我没有时间了,艾米莉亚。我没有三个月了。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烂掉,一天比一天烂得更深。昨晚我咳出了一块……一块像是肺组织的东西。所以是的,我用了错误的方法。我成了魔鬼。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教堂外雷声轰鸣,闪电瞬间划亮空间。在那一闪而过的青白色光芒中,艾米莉亚看见了门口站着的四个人影——包括刀疤男人在内的四个雇佣兵,像沉默的雕像守在入口。他们的色彩浑浊而贪婪,在雷光中像四团肮脏的污渍。
“你会害死你自己。”她转回头,对埃德加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以为希斯克利夫会放过你?放过画眉田庄?放过这些帮你的人?约瑟夫的下场你忘了吗?还有亨德利的那些人——现在还活着的,哪一个不是缺胳膊少腿?”
埃德加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不在乎了……”他喃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早就死了。从凯瑟琳选择他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里的痛苦如此原始,如此赤裸,让艾米莉亚一时失语。
埃德加抬起头,泪水无声地流。在摇曳的烛光里,他看起来苍老了二十岁,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林顿少爷,而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空壳。
“你知道她临终前对我说什么吗?”他的声音飘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说:‘对不起,埃德加……但我从未停止爱他。’二十年。二十年的婚姻,我是她的避风港,是她的体面选择,是她对抗世俗的盾牌……但我从来不是她想要的。而希斯克利夫……他只要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永远是她灵魂渴望的方向。”
他笑了,笑声像破碎的玻璃: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我强硬一点,如果我坚持带她离开约克郡,去伦敦,去欧洲,远离这片荒原……也许她会忘记他。也许她会爱上我。但我不敢。因为我怕她恨我。所以我让她留下,我忍受她每次见他时的颤抖,忍受她梦里叫他的名字,忍受她临死前握着我的手,眼睛里看的却是他。”
艾米莉亚沉默。她想起凯瑟琳临终病房里那些纠缠的色彩——苍白火焰缠绕黑荆棘,与希斯克利夫的日珥互相灼烧,直到两者都化为灰烬。那确实不是爱,至少不是健康的爱。那是一种病态的、毁灭性的执念,一种相互啃噬的羁绊。
而埃德加……他只是那场烈火旁的一支蜡烛,以为自己能提供光明和温暖,最终只被烤得融化变形,连烛芯都烧成了灰。
“你不该来约克郡。”埃德加继续说,眼神涣散,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伊莎贝拉也不该嫁给他……我们林顿家的人,只要靠近他,就会被烧成灰烬。凯瑟琳是第一个,她被烧成了疯狂的鬼魂。伊莎贝拉是第二个,她被烧成了空洞的躯壳。现在是你……我看过你看他的眼神,艾米莉亚。你看他的方式,和她们都不一样。”
他的目光突然聚焦,直直看向她:
“你不是在崇拜他,也不是在恨他。你是在……研究他。像学者研究危险的野兽,像画家研究复杂的阴影。这更糟。因为这意味着你在靠近,在理解,在试图进入他的黑暗。而一旦你进去了……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艾米莉亚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埃德加的话,而是因为他看穿了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我救不了凯瑟琳,救不了伊莎贝拉。”埃德加的声音在颤抖,“但至少……至少让我救你。在我彻底烂掉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他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弯下腰,手帕完全被血浸透。咳嗽平息后,他喘息着说:
“马车在外面……车夫是我从苏格兰雇来的,他不知道目的地,只收钱办事。他会一直向北走,到爱丁堡。我在那儿有远房表亲,姓麦克莱恩,他们会给你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你不会再叫艾米莉亚·费尔法克斯,你会是……是安娜·麦克莱恩,一个父母双亡来投靠亲戚的孤女……”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热切,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你呢?”艾米莉亚问。
埃德加愣住。
“我走了,你怎么办?”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希斯克利夫会找到你。他会毁掉画眉田庄最后的一切——凯瑟琳爱过的花园,伊莎贝拉画过的画室,林顿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所有体面和尊严。他会折磨每一个帮助你的人。托马斯,威尔,门口那四个雇佣兵……他们会比约瑟夫死得更惨。而你,你会活着看到这一切。他会让你活着看到。”
埃德加的脸白得像死人。他的手在颤抖,手帕掉在地上,那团暗褐色的血在石地板上像一朵畸形的花。
“我不在乎了……”他喃喃,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确信,“我……”
“你在乎。”艾米莉亚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这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你在乎凯瑟琳临终前托付给你的百合花圃,在乎伊莎贝拉留在画室里的那些幼稚但真诚的画,在乎林顿这个姓氏最后一点干净的回忆。否则你不会病成这样还撑着,不会咳出血还坐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试图理清那些永远理不清的账目。”
她停顿,看着埃德加眼中涌出的、无声的泪水:
“你想在死前做一件对的事。但这不是对的事。这是……临终的自我欺骗。你用毁掉自己最后尊严的方式,试图换来一个你根本不确定我是否需要的东西。”
教堂外雷声再次炸响,这次更近,仿佛就在头顶。闪电的强光透过破窗,瞬间将教堂内部照得惨白一片。在那一刹那,艾米莉亚看见了埃德加脸上全部的崩溃,看见了门口四个雇佣兵紧张的姿态,看见了绑在自己手腕上渗血的麻绳。
然后黑暗重新降临,只剩下烛光在风中疯狂摇曳。
“老爷。”门口,刀疤男人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砂纸摩擦,“雨小了些,该走了。再晚山路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教堂的门被踹开了。
不是推,不是敲,是踹——整扇腐朽的橡木门从合页处断裂,向内轰然倒下,扬起一片陈年的灰尘和木屑。狂风裹挟着暴雨灌入,瞬间吹灭了埃德加手边的蜡烛,也吹得墙上的蛛网疯狂舞动。
在门框处,逆着外面灰白的天光和倾盆的雨幕,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浑身湿透,黑发贴在额前和脸颊,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白衬衫被雨浸成半透明,紧贴在精悍的身体上,勾勒出肩膀和胸膛的肌肉线条。左臂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血混着雨水沿着手背流淌,一滴一滴砸在石门槛上。
但他的站姿依然挺拔,像荒原上被暴雨冲刷却屹立不倒的黑岩。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点燃烧的炭,像深渊里反射的冷光。
希斯克利夫。
他的目光扫过教堂内部:四个雇佣兵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埃德加从椅子上惊起,被绑在长椅上的艾米莉亚。那目光在艾米莉亚身上停留了一秒——只有一秒,但艾米莉亚看见了那一刻他眼中闪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野兽确认领地所有权的锐利。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骨髓发寒,在暴雨声中依然清晰得可怕:
“四个人。门外两个已经死了。你们想怎么死?”
雷声在此时炸响,仿佛在为他的宣告伴奏。闪电撕裂天空,将他的身影映在教堂内壁上,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宛如复仇天使或堕落魔鬼的剪影。
而艾米莉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腕上的疼痛,嘴里的苦味,头脑的昏沉,全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感知淹没——
她看见了他的色彩。
黑洞旋转到了疯狂的速度,日珥不再是边缘喷发的火焰,而是向内坍缩、再向外爆发的暗红旋涡,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欲,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回所有物的偏执。
而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丝极细的、颤抖的银白色。
那是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受伤的恐惧。
是对“失去”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