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间在希斯克利夫书房的左手边,中间只隔着一道厚重的橡木墙。
艾米莉亚被女仆莉莉领到门口时,那扇门正敞开着,下午的阳光斜射进去,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房间比她之前的西塔楼房间大得多,也华丽得多——或者说,曾经华丽过。
四柱床的帷幔是深绿色的天鹅绒,边缘有磨损的流苏。梳妆台的大理石台面有细微的裂痕,镜子边缘的镀金已经剥落。壁炉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油画:荒原的风景,色调阴郁,天空是铅灰色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窗户——宽大,朝西,正对着无垠的荒原。此刻,夕阳正在地平线上燃烧,将石楠花海染成一片血红。
“这是……以前的客房吗?”艾米莉亚问。
莉莉正在整理床铺,听到问题后犹豫了一下:“不完全是。这间房……”她压低声音,“是希斯克利夫主人母亲生前住的房间。他搬进主卧后,这间就一直空着。”
艾米莉亚环顾四周。难怪有一种陈旧的气息,不是灰尘,而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某种东西。她能感觉到墙壁里渗出的色彩痕迹:很淡,几乎消散,但依然存在——是一种忧郁的深蓝色,边缘有银色的光点。
“他母亲?”她轻声问。
“弗朗西丝·希斯克利夫夫人。”莉莉的声音更低了,“老恩肖先生从利物浦带回来的女人,据说很美,但身体一直不好。生下希斯克利夫主人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艾米莉亚走到窗前,手指抚过窗框。木料光滑,被无数双手抚摸过。
“他为什么要我住这里?”
莉莉摇头:“我不知道,小姐。但主人吩咐,要好好打扫,换上新的床单,壁炉要生火。”她顿了顿,“他还说……窗锁要检查,确保完好。”
囚禁。只是换了一个更华丽的笼子。
“我知道了。”艾米莉亚说,“谢谢你,莉莉。”
女仆离开后,艾米莉亚在房间里慢慢走动。她打开衣柜——空的,只有薰衣草香包的气味。拉开梳妆台的抽屉——空的,底部铺着黄色的丝绸衬里,已经发脆。
她在床沿坐下,手按在床垫上。很软,填充的是羽毛,不是稻草。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从隔壁传来的声音。
先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木头腿刮过地板。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叶。接着是脚步声,缓慢的踱步,从房间一端走到另一端。
希斯克利夫在书房。
艾米莉亚站起来,走到墙边。墙壁很厚,但声音依然能穿透。她能想象他在墙那边的样子:坐在书桌前,或者站在窗前,或者……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艾米莉亚本能地后退一步。
然后是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愤怒,压抑的愤怒。像野兽在笼中低吼。
她屏住呼吸,等着。
但声音没有再传来。隔壁恢复了安静。
艾米莉亚在墙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房间陷入昏暗。她才点燃蜡烛,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那点行李。
衣服放进衣柜。素描本和炭笔放在梳妆台上。银项链藏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荒原从血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黑。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冰冷而遥远。
晚餐是莉莉送来的,托盘上还有一小壶热茶。
“主人说您今晚在房间用餐。”莉莉放下托盘,眼神躲闪,“伊莎贝拉夫人那边……已经安顿好了。北侧仆人房最小的房间,有女仆玛莎照顾。”
照顾,还是监视?
“她怎么样?”艾米莉亚问。
莉莉咬住下唇:“不太好。她……一直在哭。玛莎说她不肯吃东西。”
艾米莉亚的心沉下去。但她知道,现在不能去看伊莎贝拉。那会违反约定,会让情况更糟。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
莉莉离开后,艾米莉亚勉强吃了几口食物。面包像沙子一样在嘴里干涩,汤冷得太快。
她吃完后,拿出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烛光摇曳,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开始画。
不是画具体的景象,而是画声音。
她用炭笔的黑色画出波浪般的线条——那是隔壁传来的声音:椅子拖动、纸张翻动、脚步声。然后在那些线条上方,她画了一个拳头砸下的瞬间——线条突然中断,变成破碎的锯齿。
在画面的角落,她画了一缕从墙缝里渗出的深紫色——那是压抑的愤怒,透过墙壁传递过来的愤怒。
她在画旁写道:
“新房间。母亲的房间。隔壁是他的书房。一墙之隔,两个世界。他的愤怒能穿透墙壁,我的沉默能穿透吗?”
写完,她合上素描本。
夜深了。
艾米莉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房间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声的呜咽。
然后,声音又开始了。
从隔壁传来。
不是愤怒的声音,而是……别的声音。
呼吸声。沉重的,缓慢的呼吸声。像是在压抑什么,或者在忍受什么。
然后是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很快,很急,像在寻找什么。
艾米莉亚坐起来,盯着墙壁。墙壁在烛光中是一片模糊的暗影,但她感觉能透过它,看见墙那边的人。
他也没睡。
她在想,他现在是什么颜色?是黑洞在黑暗中旋转吗?是日珥在寂静中燃烧吗?
突然,一个念头闯入她的脑海。
她的父亲曾是电报员。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教过她一些简单的摩尔斯电码——不是正式的电码,而是他们父女之间的小游戏。用敲击声传递信息:一下是“你好”,两下是“我在”,三下是“晚安”。
父亲去世后,她再也没用过。但那些节奏,她还记得。
她看着墙壁。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关节在墙壁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这是“我在”的节奏。
敲完,她屏住呼吸等待。
隔壁的声音停了。呼吸声停了,翻书声停了。一切都陷入死寂。
艾米莉亚的心跳得很快。她在做什么?如果希斯克利夫过来,质问她,她该怎么解释?
但几秒钟后,隔壁传来了回应。
咚,咚——咚。
同样的节奏。清晰的,不慌不忙的。
艾米莉亚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听懂了?还是巧合?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另一个节奏:咚——咚,咚。
这是“你好”。
等待。
隔壁回应:咚——咚,咚。
不是巧合。
艾米莉亚靠在床头,手指还贴在墙上。墙壁是凉的,但敲击留下的震动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隔壁又传来声音——不是敲击,是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墙边,停下。
她能想象他就站在墙那边,和她一样,手贴在墙上,听着,等着。
但她没有再敲。他也没有。
就这样,两人隔着一堵墙,沉默地站着。
很久之后,隔壁传来离开的脚步声。然后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离开了书房。
艾米莉亚慢慢滑进被子里,手还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
那一夜,她睡得出奇地好。
第二天早晨,艾米莉亚被敲门声唤醒。是莉莉,端着早餐托盘。
“主人让您早餐后去书房。”莉莉说,眼神依然躲闪,“关于……账目的事。”
艾米莉亚点头。她快速洗漱,换上衣服,吃完早餐,然后走向书房。
门虚掩着。她敲门。
“进来。”
希斯克利夫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叠文件。他穿着深色的衬衫,领口微敞,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
他的色彩是平静的黑暗——那种经过一夜沉淀后的平静。黑洞缓慢旋转,边缘的日珥是暗金色,不是燃烧的金红。
“坐。”他说,没有抬头。
艾米莉亚在书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今天的账本——不是呼啸山庄的,而是吉默顿镇一家磨坊的账本。
“这是詹姆斯的磨坊。”希斯克利夫说,终于抬眼,“昨天我去镇上,顺便拿回来的。我要你核对,看他有没有在给画眉田庄的价格上做手脚。”
艾米莉亚翻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墨迹新旧不一。
“需要多久?”她问。
“今天之内。”希斯克利夫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咚,咚——咚。
艾米莉亚的手指僵了一下。那是昨晚的节奏。
“有问题吗?”希斯克利夫问,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没有。”她说,低头开始工作。
整个上午,书房里只有翻动纸张和写字的声音。希斯克利夫在处理自己的文件,偶尔接见一两个手下,下达简短的命令。
中午时分,莉莉送来午餐。两人在书房的茶几上用餐,沉默着。
吃完饭,艾米莉亚继续工作。她发现詹姆斯确实做了手脚——给画眉田庄的价格表面上提高了三成,但通过做假账,实际只提高了一成。差额被他吞了。
她将发现记录下来,准备汇报。
下午三点左右,她完成了核对。将整理好的账目和证据清单放在希斯克利夫面前。
他扫了一眼,点头:“和我想的一样。詹姆斯以为能骗过我。”他放下文件,看向她,“做得很好。”
“谢谢。”
希斯克利夫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荒原,今天有薄雾,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色调里。
“昨晚。”他突然说,没有转身,“墙上的敲击声。”
艾米莉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片刻,然后如实回答:“那是我父亲教我的……一种游戏。用敲击声传递简单的信息。”
“什么信息?”
“第一组敲击:‘我在’。第二组:‘你好’。”
希斯克利夫转身,看着她。他的表情难以解读。
“为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艾米莉亚诚实地说,“也许……只是想确认,墙那边有人。”
希斯克利夫盯着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的色彩在流动:黑洞边缘的日珥从暗金色变成浅金色,像被什么触动了。
“今晚继续。”他最终说,语气平淡,“同样的时间。”
然后他走回书桌,拿起另一份文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米莉亚站起来:“我可以回房间了吗?”
“可以。”希斯克利夫没有抬头,“晚餐后,来书房。还有别的账目要看。”
“是。”
她离开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深吸一口气。
今晚继续。
晚餐依然在房间吃。莉莉送来食物时,小声说:“伊莎贝拉夫人今天吃了点东西,但不多。玛莎说她整天都在发呆,不说话。”
“谢谢你告诉我。”艾米莉亚说。
晚餐后,她去了书房。希斯克利夫正在看地图——一张约克郡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几个地方。
“坐。”他说,目光还在地图上,“你对荒原了解多少?”
“不多。”艾米莉亚说,“只从马车窗户看过。”
希斯克利夫用指尖点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是呼啸山庄。”移动手指,“这里是画眉田庄。中间这片……”他的手指划过大片空白,“就是荒原。看起来空旷,但实际上有路,有溪流,有山洞,还有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