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的当众道歉被安排在次日上午十点。
整个呼啸山庄的仆人都被召集到大厅——厨娘、女仆、马夫、园丁,甚至包括平日难得露面的老花匠,总共十五个人,站成两排,像等待审判的囚犯。
艾米莉亚被命令坐在大厅一侧的高背椅上。那是通常只有主人才能坐的位置,雕花橡木椅背高耸,坐垫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褪色。她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展示的标本,所有仆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然后迅速移开——但那些目光的重量依然存在,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在皮肤上。
希斯克利夫站在壁炉前,背对炉火,双手背在身后。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剪裁合体,衬得肩膀宽阔,腰身紧实。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像一张阴阳面具。
他的色彩是平静的黑暗——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黑洞缓慢旋转,边缘的日珥像是被刻意压制着,但艾米莉亚能看见那些暗紫色的条纹在深处涌动,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约瑟夫站在大厅中央,离其他人几步远。他穿着最旧的一套仆人制服,洗得发白,肘部有补丁。他的头低垂着,但艾米莉亚能看见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他的色彩是昨天那种浑浊的暗黄色,但今天更稠密,几乎要凝固成实体。核心的黑色仇恨不再蠕动,而是像冰块一样坚硬、冰冷。
“人都到齐了。”希斯克利夫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得像钟声,“今天把你们召集起来,是为了一件事——约瑟夫要对费尔法克斯小姐道歉。”
他停顿,目光扫过众人。仆人们的色彩立刻变化:恐惧的灰白色、紧张的浅黄色、好奇的淡蓝色……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约瑟夫在山庄服务三十年。”希斯克利夫继续说,“按理说,该是年轻仆人的榜样。但他最近的行为,配不上这份资历。”
他向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但整个大厅的气氛骤然收紧。
“具体做了什么,我不需要多说。”希斯克利夫的声音更冷了,“但有一点必须明确:在呼啸山庄,不尊重客人,就是不尊重我。而任何不尊重我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悬在空中,比任何具体的话语都沉重。
“现在。”他转向约瑟夫,“开始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钟。
然后约瑟夫缓缓抬起头。他的脸是一种病态的蜡黄色,眼睛深陷,眼圈发黑。他看着艾米莉亚,但目光没有聚焦,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铰链,“约瑟夫·格林,向费尔法克斯小姐道歉。”
他停顿,吞咽了一下。喉结在干瘦的脖子上滚动。
“为我……不当的行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我送去的……不恰当的礼物。”
大厅里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艾米莉亚坐在高背椅上,背脊挺直。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希斯克利夫的。他在观察她,观察她的反应,观察她是否会表现出软弱,或者同情。
她直视约瑟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紧咬的下颚,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还有他的色彩——那暗黄色现在波动起来,像被搅动的污水,核心的黑色冰块开始出现裂痕,从裂缝里渗出一种暗红色的东西:那是羞耻,极度的羞耻。
羞耻很快被更强烈的黑色仇恨吞没。但那一瞬间的暗红色,被艾米莉亚捕捉到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说,声音平稳,不大不小,刚好让每个人都听见。
约瑟夫的眼睛猛地聚焦,看向她。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愤怒——愤怒她如此轻易地“接受”,愤怒她剥夺了他继续扮演受害者的机会。
希斯克利夫笑了。短促的、满意的笑。
“很好。”他说,“道歉结束。但惩罚还没有。”
他走到约瑟夫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几乎要碰到。二十五岁的希斯克利夫比五十多岁的约瑟夫高半个头,身形也魁梧得多。这是一种无声的、物理上的压迫。
“从今天起。”希斯克利夫宣布,声音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约瑟夫·格林的职位降为杂役。薪水减半。搬到北侧仆人房最小的房间。负责山庄所有最脏最累的活儿:清理马厩、搬运柴火、打扫烟囱。”
他停顿,目光扫过其他仆人:“如果有人帮他,或者对他表示同情,那就和他一起做杂役。明白吗?”
沉默。
“我说,明白吗?”希斯克利夫提高音量。
“明白,先生。”仆人们参差不齐地回答。
“解散。”
仆人们如蒙大赦,匆匆散去。约瑟夫最后一个离开,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希斯克利夫,而是看艾米莉亚。
那眼神,艾米莉亚会记住很久。
冰冷、空洞、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有东西在蠕动,黑色的,恶毒的。
然后他消失了。
大厅里只剩下希斯克利夫和艾米莉亚。晨光已经移到大厅中央,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细小的金色雪花。
“你做得很好。”希斯克利夫说,走到她面前,“没有颤抖,没有回避,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艾米莉亚站起来。高背椅让她显得更小,更脆弱,但她站得很直。
“我该回房间了。”她说,“今天的账目还没有开始。”
“等等。”希斯克利夫拦住她,“告诉我,刚才约瑟夫道歉时,他的颜色是什么?”
艾米莉亚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迫切的好奇,像一个孩子在追问魔术的秘密。
“浑浊的暗黄色。”她如实说,“核心是黑色的仇恨,像冰块。但在道歉的那一刻,冰块裂开了,露出暗红色的羞耻。不过很快,羞耻被仇恨吞没了。”
希斯克利夫闭上眼睛,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暗红色的羞耻。”他重复,“有趣。我以为他已经没有羞耻这种情绪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锐利:“那么,其他仆人呢?他们的颜色?”
艾米莉亚想了想:“大多是恐惧的灰白色,紧张的浅黄色。但有两个人……不一样。”
“谁?”
“马夫约翰,他的颜色是深棕色,带着暗绿色的条纹——那是同情,对约瑟夫的同情。还有年轻女仆莉莉,她的颜色是淡紫色,带着金色的光点……那是崇拜,对你的崇拜。”
希斯克利夫挑眉:“对我的崇拜?”
“是的。”艾米莉亚说,“她看着你时,淡紫色会变得更亮,金色光点会闪烁。她崇拜你的力量,你的控制力。”
希斯克利夫笑了,那种冰冷的、愉悦的笑。
“很好。”他说,“记下他们。约翰需要敲打,莉莉……或许可以培养。”
他转身走向书房,但走到一半又停下:“哦,对了。伊莎贝拉今天‘病’了,没有下楼。你可以去看看她——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但艾米莉亚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我会的。”她说。
伊莎贝拉的房间在主楼二层东侧,和希斯克利夫的书房正好是山庄的两端。艾米莉亚敲门时,里面传来虚弱的声音:“进来。”
房间很暗。厚重的窗帘拉着,只有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空气里有药味、薰衣草香,还有一种……陈腐的气息,像久不通风的房间。
伊莎贝拉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穿着白色的晨衣,头发没有梳,散在肩上。她比艾米莉亚刚到时更瘦了,锁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她的色彩是那种熟悉的“枯藤缠裹的灰白”,但今天,灰白中夹杂着暗红色的惊颤——更多,更频繁,像心跳一样规律地闪现。
“表姐。”艾米莉亚轻声说。
伊莎贝拉缓缓转头。她的眼睛很大,但在瘦削的脸上显得过大,空洞得可怕。
“你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看到大厅里的事了。从窗户缝里看到的。”
艾米莉亚走到她身边:“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伊莎贝拉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笑意,“我感觉……我快死了。不是身体上的死,是另一种死。灵魂一点点被抽干,像漏水的桶,最后只剩一个空壳。”
她抓住艾米莉亚的手。手指冰冷,颤抖。
“他今天羞辱约瑟夫,明天就会羞辱别人。”伊莎贝拉的声音急促起来,“然后总有一天,会轮到你。你明白吗,艾米莉亚?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艾米莉亚没有说话。她看着伊莎贝拉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恐惧和绝望。
“我要救你出去。”伊莎贝拉突然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趁还来得及。”
“什么?”
“听着。”伊莎贝拉抓紧她的手,指甲陷进皮肤,“我联系了画眉田庄的老仆人,玛格丽特。她曾经是我的保姆,对我像对亲生女儿一样。她答应帮忙。”
她从晨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塞进艾米莉亚手里。
“明天下午,希斯克利夫要去吉默顿镇见律师,至少要三个小时才能回来。玛格丽特会在后门外的老橡树下等,驾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她会送你去画眉田庄,埃德加会安排你去伦敦,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艾米莉亚展开纸条。上面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明日午后两点,老橡树下。带最少的行李。——M”
“我不能。”艾米莉亚说,将纸条递回去。
伊莎贝拉的表情僵住了:“为什么?你害怕?你以为他会追到画眉田庄?埃德加会保护你的,他……”
“不是因为这个。”艾米莉亚打断她,“是因为你。如果我逃了,他会怎么对你?”
伊莎贝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丝暗红色的恐惧在她的色彩中炸开。
“我不在乎。”她最终说,但声音在颤抖,“我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吗?但你……你还有机会。你不该被困在这里,不该变成……变成另一个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几乎透明。
“你知道吗,艾米莉亚。”她轻声说,“我嫁给他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阳光。很明亮,很温暖。我以为……我以为我能改变他。我以为爱能融化仇恨。”
她转身,眼睛里有了泪水,但没有流下来。
“多么天真。多么愚蠢。”她笑了,笑里有泪,“他新婚夜就告诉我:‘我不会碰你。你是我复仇的棋子,不是妻子。’然后他整晚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就像……就像在等待什么。”
她走回艾米莉亚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不是棋子。”伊莎贝拉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挤出来的,“你是我表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我不能看着你被毁掉。求你了,艾米莉亚,逃吧。”
艾米莉亚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灰白色中的暗红色惊颤,看着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那是爱,残存的爱,对她这个表妹的爱。
“如果我逃了。”艾米莉亚缓缓说,“他会惩罚你。可能会送你去修道院,就像他曾经威胁的那样。甚至可能……”
“杀了我?”伊莎贝拉替她说完,然后摇头,“他不会。死亡太仁慈了。他会让我活着,但活得比死还痛苦。就像他现在做的一样。”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但我宁愿那样,也不愿看着你变成这里的囚徒。”她低声说,“所以,求你了。明天下午两点。老橡树下。”
艾米莉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没有时间了!”伊莎贝拉急切地说,“这是唯一的机会!玛格丽特冒着很大的风险,如果被发现……”
“我会在明天中午前给你答复。”艾米莉亚平静地打断她,“现在,你该休息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她扶伊莎贝拉回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伊莎贝拉抓住她的手不放,眼睛里满是恳求。
“答应我,艾米莉亚。”她低声说,“答应我你会考虑。”
“我答应。”
艾米莉亚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她深吸一口气,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
整个上午,艾米莉亚都无法集中精神工作。账簿上的数字在眼前跳动,但她的心思在别处。
逃?还是不逃?
如果逃,伊莎贝拉会承受什么?希斯克利夫会暴怒,这是肯定的。他可能会真的送她去修道院——那个“永远休养”的地方。也可能有更可怕的惩罚。
如果不逃,她自己会变成什么?继续待在这里,继续做“色彩观察员”,继续看着希斯克利夫的黑暗,直到自己也融入那片黑暗?
午餐时,希斯克利夫没有出现。女仆说他去吉默顿镇了,下午才会回来。这证实了伊莎贝拉的话——明天他确实有约。
艾米莉亚独自在餐厅吃饭。窗外阳光很好,荒原上的石楠花在风中摇曳,紫色的海洋延伸到天际。很美,也很荒凉。
就像呼啸山庄。很美,也很荒凉。
下午,她去了工作室。那间阁楼改造的房间已经成了她唯一能喘息的地方。朝北的窗户正对荒原,光线冷冽,但真实。
她展开画布,准备继续画那幅《黑洞与银线》。但今天,她画不下去。
她坐在画架前,看着空白的画布,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天的画面:
希斯克利夫在洞穴里说:“欢迎加入地狱游戏。”
希斯克利夫烧掉凯瑟琳的发带,手在颤抖。
希斯克利夫在色彩课堂上的狂热眼神。
希斯克利夫问她:“你觉得我可悲吗?”
还有伊莎贝拉绝望的眼睛,颤抖的手,那句“求你了,艾米莉亚,逃吧。”
逃。
这个字像钟声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山庄的后院,那棵老橡树就在围墙外,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明天下午两点,玛格丽特会在那里等。
只需要带最少的行李。只需要走出去。只需要……
“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