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她:“在这里生存,必须了解荒原。否则,一场暴风雨,一次迷路,就能要了你的命。”
艾米莉亚看着地图。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标注的小字,对她来说像天书。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希斯克利夫说,眼睛里有暗光,“你可能会需要。总有一天。”
他没有解释“总有一天”是什么意思。但艾米莉亚听出了潜台词:逃跑的念头,他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他们工作到深夜。核对完了另一份账目,还整理了一些地产文件。十点左右,希斯克利夫说:“可以了,回去休息。”
艾米莉亚站起来,走向门口。
“艾米莉亚。”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转身。
希斯克利夫还坐在书桌后,烛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半明半暗。
“今晚。”他说,“同样的时间。”
她点头,离开。
回到房间,艾米莉亚洗漱,换上睡衣,坐在床上看书——一本从书房拿来的植物图鉴,里面详细描述了荒原上的各种植物。
她看得很慢,心思不完全在书上。
她在等。
十一点。十一点半。午夜。
隔壁传来声音:椅子拖动,纸张翻动,然后……脚步声,走到墙边,停下。
艾米莉亚放下书,走到墙边。
她抬手,敲击:咚,咚——咚。
隔壁回应:咚,咚——咚。
她敲:咚——咚,咚。
隔壁回应:咚——咚,咚。
然后,她敲了一个新的节奏:咚,咚,咚——咚。
这是“晚安”。
等待。
隔壁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回应:咚,咚,咚——咚。
同样的节奏。
艾米莉亚靠在墙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是一个微笑,很小,但真实。
她回到床上,躺下。
那一夜,她梦见自己在荒原上行走,但不再是被追赶。她只是行走,看石楠花,看天空,看远处山庄的轮廓。
第三天。
早餐时,希斯克利夫状似无意地问:“昨晚的敲击……‘晚安’的节奏,是你父亲教的?”
“是的。”艾米莉亚说,“他每晚都会这样敲我的房门,说晚安。”
希斯克利夫沉默片刻,然后说:“我父亲……老恩肖,从未对我说过晚安。”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艾米莉亚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怨恨,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你恨他吗?”她问,问完就后悔了——太直接了。
但希斯克利夫没有生气。他切着盘子里的火腿,动作优雅而精准。
“恨?”他重复,“不。恨需要投入感情。我对老恩肖没有感情。他养我,像养一条狗——有用的时候喂食,没用的时候踢开。狗会对主人有感情,但主人对狗没有。就是这样。”
他将一块火腿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亨德利·恩肖,我恨。”他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因为他投入了感情——他恨我,恨得真实,恨得狂热。恨是一种羁绊,艾米莉亚。比爱更牢固的羁绊。”
他抬眼看她:“所以,如果你要恨我,记得恨得认真一点。半吊子的恨,是一种侮辱。”
艾米莉亚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不恨你。”她最终说。
希斯克利夫挑眉:“哦?那是什么?恐惧?厌恶?还是……好奇?”
“观察。”艾米莉亚说,“只是观察。”
希斯克利夫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不冷,不嘲讽,只是……笑。
“观察。”他重复,“好吧。那就继续观察。”
那天下午,艾米莉亚在工作时,听到书房外有争执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激动,愤怒。
“……你不能这样!那些土地是我祖父传下来的!”
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法律文件很清楚,你父亲抵押了那些土地,没有赎回。现在它们是我的。”
“那是你设的圈套!你故意灌醉他,诱骗他签字!”
“证据呢?”
沉默。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陶瓷或者玻璃。
希斯克利夫的声音依然平静:“摔东西解决不了问题。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滚出我的房子,土地归我;第二,继续闹,我让你在约克郡待不下去。”
更长的沉默。
然后,脚步声——愤怒的,踉跄的脚步声远去。
书房门打开又关上。
艾米莉亚从账本上抬起头。希斯克利夫走进来,脸色如常,但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在渗血。
“你受伤了。”她说。
希斯克利夫看了一眼手背,像才注意到:“哦。刚才那个人摔了墨水瓶,碎片溅到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随意地擦了擦。
“需要包扎吗?”艾米莉亚问。
希斯克利夫看她一眼:“你会?”
“会一点。”
他想了想,然后伸出手。
艾米莉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拿起那条沾了血的手帕,轻轻擦掉血迹。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指关节延伸到手腕。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白布——那是她随身带着,用来擦炭笔痕迹的。她将布条撕成细条,小心地缠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很热,几乎烫人。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纹理。
而他的色彩,在她触碰的瞬间,发生了变化。
黑洞没有变化,但边缘的日珥从暗金色变成了浅金色,那些暗紫色的条纹淡化了,几乎看不见。而在黑洞深处,那个漩涡……停止了旋转。
就像暴风雨突然停了。
她包扎好,系了一个简单的结。
“好了。”她说,收回手。
希斯克利夫看着包扎好的手,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很低。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谢谢。
那天晚上,敲击声照常。
但今晚,艾米莉亚敲了一个新的节奏:咚——咚——咚,咚。
这是“你好吗”。
隔壁沉默的时间比往常长。然后传来回应:咚,咚。
这是“还好”。
艾米莉亚靠在墙上,笑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敲击声成了夜晚的仪式。他们发明了新的节奏:“今天如何”“累了”“下雨了”“晚安”。
从不交谈,但交流从未停止。
艾米莉亚开始习惯新房间。习惯早晨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习惯壁炉的火光在墙上跳舞,习惯隔壁传来的各种声音:翻书声、踱步声、偶尔的低语。
她也开始习惯希斯克利夫的存在。不是作为暴君,不是作为囚禁者,而是作为一个……隔壁的人。
一个会在夜晚敲墙说晚安的人。
一个会在她包扎伤口时说谢谢的人。
一个会在早餐时谈论恨与爱的人。
第七天夜晚,暴风雨来袭。
风声尖啸,雨点疯狂地敲打窗户,像无数只手在拍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将房间照得惨白,雷声紧随其后,震得墙壁都在颤抖。
艾米莉亚被惊醒。她坐起来,抱住膝盖,看着窗外疯狂的景象。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敲击声。
从隔壁传来。不是平常的节奏,而是急促的、连续的敲击:咚,咚,咚,咚,咚——
像在问:你醒着吗?你害怕吗?你还好吗?
艾米莉亚下床,走到墙边,抬手回应:咚,咚——咚。
我在。
隔壁回应:咚——咚,咚。
你好。
然后是漫长的停顿。只有风雨声,雷声。
艾米莉亚靠在墙上,手贴着冰冷的墙面。她能感觉到隔壁的震动——不是敲击,是别的什么。像是一个人靠在墙上,和她一样。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抬起手,敲了一个全新的节奏。不是父亲教的,是她自己编的:咚——咚,咚——咚,咚。
意思是:暴风雨,但安全。
隔壁沉默。
很久之后,回应传来:咚——咚,咚——咚,咚。
同样的节奏。
艾米莉亚笑了。在黑暗的房间里,在狂风暴雨中,她笑了。
她回到床上,躺下,听着风雨声,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呼吸声。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阳光灿烂,荒原被洗得干干净净,石楠花上的水珠闪闪发光。
早餐时,希斯克利夫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冷静,自制,疏离。
但艾米莉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还有他的色彩——黑洞边缘的日珥,今天有了一丝极淡的银色。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存在。
就像她画中的那缕银线。
早餐后,他站起来,准备离开书房。
“艾米莉亚。”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是?”
“今晚。”他说,“同样的时间。”
然后他离开。
艾米莉亚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
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不是巨大的改变,而是细微的,像墙缝里渗出的色彩,像夜晚的敲击声,像包扎伤口时的一瞬间。
她不知道这改变会导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不再只是囚徒。
她现在是……住在隔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