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要吧,我家面里有药。”他站住,有些手足无措,像是没预料到沈执意会开口和他讲话。
他应该总打架,但身上没有那些混混的邪气和游荡自毁的浮躁。
他很听话,沈执意说去医院,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他就乖乖跟着沈执意。
坐上车了,也只敢说一句:“找个小诊所就行了,医院好贵的……”
“去医院。”沈执意这次是对司机说的。
去医院贵吗?挂号加上拍CT,上药,买药一套下来,几百块钱。这个时候的沈执意,没有被抢走的那笔奖学金是三千块。
可以付。
离开医院,拎着一袋子药的少年亦步亦趋跟着沈执意,在他身后小声说:“这么贵的检查费……你人怎么那么好啊,你去我家吧,我钱在家里——或者我拿了去你家还你也行。”
沈执意回头,停下,按住差点撞上自己的人的肩膀。开口:“易恩。”
“嗯?”易恩站好,眼睛亮亮的看着沈执意。
没听到沈执意继续讲话,他就慢慢的,也叫出沈执意的名字——“沈执意。”
他知道沈执意的名字,很早就知道,这个小镇上没有秘密,谁家的孩子有出息,谁家的夫妻双出轨,都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住在小平房的冯阿婆供出来个有出息但没良心的女儿,又找了个同样没良心的人结婚,两个没良心的丢下一老一小在外面享福,逢年过节都不回来一次。
他们说冯阿婆家祖坟冒青烟了,孩子都有出息,就是不知道这个小的会不会跟大的一样。又说冯阿婆犟,女儿女婿给买了别墅为什么不住,带着孙子住小平房,冬不暖夏不凉。
野孩子一样到处跑的易恩听多了这样的话,他就觉得,沈执意好像比他可怜些。
因为沈执意会被人讨论,而他不会。他同样没家里人管他,父母都不在身边,但他也没有活在别人嘴里。
“别跟外面的混混玩。”路过同学家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同学的家长这样说。
易恩点头,不能和混混玩。他朝看到他的同学挥挥手,看到门在他眼前“砰”地一下关上,险些夹到同学的手。
他有些幻痛,那么大个眼睛怎么不看一看啊,他同学真可怜。
易恩呲了呲牙,接着便感觉到手上的袋子被人接了过去,是沈执意。
“易恩。”沈执意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见易恩回神,沈执意说:
“你帮了我。”虽然我不需要你帮。
“所以我带你看医生是应该的。”不看医生也不知道你身体有旧伤,骨头损伤那么严重,明明身体都没发育好。
“你不需要还钱。”这个突然出现的拯救者的使命已经完成。
“无需感恩戴德。”
——我叫易恩,不易的易,感恩的恩。
沈执意不想问易恩为什么是这样理解自己的名字,那有些越界了,他也没那么多的好奇心。
他只是重新带着人坐上车,在路口分别时把药递回对方手里,说:“好好养伤。”
从那以后,沈执意的身后就多了条尾巴。
又或许,一直都有那条尾巴,只是从前看不见,从那天以后,就冒出来了。
开心时会摇一摇,沮丧时会静默,发怒时定住不动,然后审时度势,选择收回,或出击。
易恩是他的尾巴,他的影子,他的……什么呢?
易恩是他规律的人生里唯一的变数,是茫茫人海中唯一的色彩。
是,任何时候,都会奔向他,黏着他,推不开,赶不走,只属于他的——
恋人。
高中毕业那一年,沈执意拿到易恩的笔记,笔记上记录的不是错题集,也不是生词簿。是一些像日记的随手记,旁边还画着简笔图:
「“沈执意还没有跟我表白过呢,怎么光是我在说喜欢你呀。”#(圆头狐狸)
“不说也没事,你性格是这样的啦,我感受得到就好了!”#(倒三角眼精明狐狸)
“沈执意老是管我,管吧管吧,你管管我,沈执意,我喜欢你管着我。”#(小蛇被狐狸踩住)
“今天有人问我有没有谈恋爱,当然有啦!还问我爱不爱女朋友?其实是男朋友啦~嗯……当然很爱啊——”#(小蛇在狐狸头上比心)
“#被涂抹掉的文字# 沈执意当然需要爱啊,怎么会有人不需要爱呢?沈执意需要完整的爱,只属于他的爱,不会离开他的爱,可以付出一切为他去死的爱,我可以。我可以。(记得全划掉、划掉.)”」#(被擦掉的草稿图)
……
易恩是他的什么呢?
沈执意问。
是他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