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意认为,他应该是不晕血的。
凌晨一点,天色黑沉。
市二院的某间手术室外亮起的红灯刺目。
警方与二院负责人各留了两位分立手术室门口两侧,几步之外,沈执意、晋琛还有集团的法务首席静默站立在冷光之下。
两方争斗,受伤的却是自己人。
手术室的灯熄灭,陆既明被平安推出来的那一刻,沈执意快步上前,手扶在床边的护栏上,冰凉的护栏让他的视线更加清晰,看清陆既明还在麻醉中没有醒来,失去血色的脸。
“陆医生是肋骨骨折和胸膜损伤,手术很成功。”医生对沈执意说。
晋琛跟上前看了一眼陆既明的情况,随后将目光转向沈执意,神情严肃:“你跟去病房,剩下的我来处理。”说完,他看向某位医院负责人,道,“贵院医务处,请带路。”
两拨人乘坐不同的电梯离开手术间。
病房里,沈执意凝神听着医生的嘱咐,目光没有从躺在病床上的人身上离开过。
其他医院的医生在自己医院里出了事,给陆既明主刀的医生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交代完常规注意事项后,便出去了。
监护仪发出的声响听在这间单人病房里唯一清醒的人耳朵里,有些刺耳的清晰。
推开他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扑过来,为什么要在被病人家属刺伤后还要紧紧护着他不让他撞上走廊的设备。
伤一个比伤两个划算吗?
沈执意很清楚这个时候不应该用划算这样市侩的词,可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能用什么来替换。
陆既明保护他的动机是什么,诉求是什么,仅仅因为他们是恋人吗?
可是陆既明他不是莽撞无知的少年人,他知道有更加简单、能让损失降低到最小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戏剧的、滑——滑稽的,舍己利人的行为。
而这次突发事件中让沈执意有些茫然,有些难以言喻的,是他在看到陆既明挡在自己身前时,脑海中有一瞬间想到的竟然是少年时期的某个夏天,一身白T破破烂烂,把抢劫他的小混混给打跑后自己也一身伤不停流血的人。
两道身影重叠,让他有些恍惚,从而没能及时应对突发状况。
沈执意觉得自己现在的思维被分成了两面。一面冷静地解读着英雄主义行为对人体大脑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影响,一面又控制不住的,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印在脑海里。
很清晰。
“滴”
“滴”
“滴”
他的思绪随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据而动荡漂浮,飘着,飘着,来到一个小镇上,来到,一条小巷里。
“你是留守儿童吗?我也是。”还在变声期的少年对沈执意笑了笑,“我罩着你吧,我很厉害的。”
他的声音不难听,但沈执意不喜欢听,所以沈执意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走出巷子,去学校。
少年的沈执意没有交友的欲望,他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天才,他的生活只需要学习。学生间阴暗的排挤与妒忌,崇拜与喜欢,他都不去感受,也不会滋生。
他要学习,要成功,要去到更远的地方,要质问——他为什么会是被舍弃的那个人。
“新学期家长会,沈执意你爸妈还是来不了吗?外婆呢?”老师例行询问后,又善解人意地说,“没事,你不用开,你的学习有科任老师们全程负责。”
是吗?既然本身就有答案,为什么还要有前面的一次问话。明明,可以不问的。
沈执意静静地看着老师,他无意去探寻这个人到底是真的粗神经还是故意想在他面前展现施恩的姿态。
示好还是打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奖金依旧是他的,和这个人比赛作弊被揭发的侄子无关。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如既往。
是什么时候身后多了条尾巴?
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
只是身上的校服换了名字。只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数面之缘,但他们从来没有正常有过一段对话的人在他面前出声时,已经过了变声期。
声音很好听,受伤之后痛得像小狗一样哼唧。
看着很瘦,很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却非要站出来逞英雄——
或许是自己错了。沈执意自省,对方不是逞英雄,他是真的很厉害。
只是伤了别人,自己也受了很多伤。
皮肤很薄,能清晰看到血管脉络;骨头很硬,一拳下去就把人打得差点爬不起来。要不是人多势众,要不是……要保护沈执意,他大概只会留下一些在力的作用下产生的伤。
不会像现在这样,伤痕多到令人触目惊心。
“小事,就是看着吓人,不严重的。”他说。
说完后,他龇牙咧嘴地朝沈执意挥挥手,就要走。
“去医院。”沈执意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