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既明的家里有一间静室。装修时做了深度隔音处理,室内光线也采用的是可调控低色温隐藏式光源。
房间里有一张1.2米宽的单人床,环境乍一看上去像高端按摩会所,不同的是,没有那种商业气息。这里是一对一服务,且只服务于沈执意一个人。
沈执意穿着陆既明提前为他准备的宽松舒适的睡衣,在床边坐下,室内温度偏凉,但不会感觉到冷。
昏暗的暖光中,沈执意看到陆既明正在调试香薰机,但他的手边没有任何精油与扩香石。
“来,躺下。”陆既明走了过来,温热的掌心抚在沈执意肩头,带着他慢慢躺在床上。
肩颈被枕头托住后,那双手就缓缓放开。
“你在那里面放了什么?”沈执意问。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点高度净化的雪水。”陆既明轻声回,“一般情况下,用洋甘菊精油效果会更好一点,但那对你来说会很糟糕。”
沈执意知道为什么糟糕,菊科植物,是他的过敏原之一。
但以往陆既明会给他用其他的植物精油。
“今天不适用精油,”似乎知道沈执意在想什么,陆既明主动开口解释,道,“你的神经大概正处在应激状态,这种情况即使用你平时没有过敏反应的精油,也有可能会诱发刺激性反应,在家里,一切还是以安全为主。”
随着一阵自然白噪音在房间里流淌,沈执意也在陆既明的低声引导中闭上眼睛。
山间溪流的轻缓水声裹挟着清澈纯净的冰雪气息萦绕在他身边,他感受到陆既明温热的指尖在他太阳穴附近,肩颈部位轻触按压,整个过程用时不过一分钟。
“放松,执意,”陆既明简单评估,“肌张力略高,看来下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你没有好好休息。”
“我在客厅坐了十分钟,又在阳台晒了半小时太阳,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沈执意轻声叙述。
陆既明没有指出无论是坐着不动,还是躺下,只要精神和内心不处于放松状态,都不叫好好休息。
依照沈执意的性格,只怕他休息的这四十分钟里,依旧在思考着许多事,而他在短短半小时内做梦,正是精神压力过大,极度紧绷的表现。
“还记得梦到什么了吗?”陆既明例行询问。
压力下的梦境往往集中而又松散,集中在于当时为梦者带来的心理冲击,松散则是记忆的不稳定和脆弱性,往往不过几分钟,梦境就会被梦者忘记。
因此陆既明并没有指望会得到一个具体的梦境阐述,他只是在引导沈执意的注意力向自己说出的话的方向去思考,有助于接下来他为沈执意将思维打乱,拆解,不再集中压迫于一处具体的想象空间。简单来说,就是不让沈执意去想工作上的事。
陆既明几乎可以确信,沈执意每天闭上眼和睁开眼前后,他的思维一定是凝聚在自己的事业框架里。
手下的皮肤有一瞬间紧绷,陆既明看到,沈执意的眼睫颤动,像是差点就忘了现在是在做什么,试图睁开双眼。
陆既明的双手拇指轻按在沈执意眉头的攒竹穴,四指微弓抚在沈执意双侧颞肌,低声:“是噩梦就不要想了。”
在他指腹下,那一瞬间因下颌咬合而紧绷的皮肤放松。陆既明眼底沉了沉。
看来不是噩梦,也与生活和工作无关。否则,沈执意不会是这个反应。
不能让沈执意对接下来的流程产生抗拒。陆既明按捺下内心试图去探寻,去破解的欲望,去除使用引导性话语那一项,按照正常流程为沈执意放松身心。
沈执意的感官被无限放大,静谧中,他似乎能听到血管内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试图让它不要响,意识追逐着声源而去。慢慢的,他的身体变暖,像是阳光照在身上,水流的声音减轻,那不是他的血管,不是他的心脏,是山间的溪,是平原的海。
“我叫易恩,不易的易,感恩的恩。不是外文名,我外语不及格的。”
……
沈执意第二天一到公司,就先收获了一个道歉。
战略部独立办公室里,沈执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向对面西装革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
面对对方突如其来的道歉,他道:“晋总言重了。”
晋琛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腿扒拉着轮子把自己移回沈执意面前,双手伏在办公桌上,语气诚恳:
“别别别,我真得给你道个歉,执意,之前那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朋友交给我带的小孩儿,我看他想法挺灵就让你顺手给看看,没考虑到这跟咱们正经干的不是一码事,浪费了你的时间和精力,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你看这样——”
“那个项目我让秘书从你经手的所有流程里彻底抹掉,就当它从来没占用过你战略部一分钟。作为补偿,也是我个人的一点歉意,我把我手里「前沿医疗科技投资基金」的LP咨询委员会观察席,对你开放一年。他们下个月在隔壁市有个内部会——”
“瞿竞森也去,”他敲敲桌子,压低声音扬了扬眉,继续道,“会议不公开,但讨论的方向和监管口风,对你手上那个牌照案子应该有点用。”
“看你今天气色不错,看来还是得休息,”晋琛搓搓手,盯着沈执意清凌黝黑的眼睛,笑了笑,“到时候差旅费我给你包了,就当出去散散心。”
沈执意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这信息,晋琛也知道他需要,这份补偿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信息,渠道,时机……
观察席的价值,在于可看到信息的原貌。沈执意抬起眼,目光清明,启唇:
“我接受。作为对等回馈,在合规范围内,我会将会议上涉及的非涉密观点,整理成简报同步给集团。”
公对公,私对私。为集团出力,就不必硬按在他头上了。
沈执意观察晋琛的脸,这个人似乎从初识到现在就没变过,三十过半却还是一张娃娃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