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愣住了,没想到这后生如此干脆,半晌,才连声道:“哎……哎!多谢后生!多谢!豆子你好生拿着,袋子也给你!”手忙脚乱地扎紧袋口,递过来时,眼眶竟有些泛红。
陆沉舟扛着三斗大豆回村时,日头刚落,村口老槐树下聚满了饭后闲谈的人。见他肩上沉甸甸的麻袋压出一道深痕,人群里顿时起了窸窣碎语。
一道道目光黏在袋口,隔壁李大婶扯着嗓子开了口:“沉舟啊,这扛的是啥好东西?瞧把你累的。”
“大豆。”陆沉舟脚步没停,只抛下两个字。
“大豆?!”李大婶嗓门拔高了三分,“哎哟喂,买这么多这玩意儿?这年头谁家囤这个呀!”
窃窃议论声顿时炸开了锅。谁不知道大豆又糙又涩,除非荒年揭不开锅,否则哪家灶台愿意碰它?
陆沉舟却像没听见,麻袋粗糙的表面磨得肩胛生疼,他却抿着唇,步子迈得又稳又急。
推开自家院门时,陆澈正坐在小板凳上熬粥,听见动静“噌”地站了起来:“哥!你可算回来了!”他小跑着迎上来,眼睛却盯着那袋豆子,“这、这买的啥呀?这么多?”
“好东西。”陆沉舟眨了眨眼,故意卖关子。他将麻袋小心放在屋檐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搭把手。今晚咱们有得忙了。”
陆澈好奇地凑过去,透过麻袋缝隙瞥见里面圆滚滚的豆粒,更是满脑袋问号。
陆沉舟一边在木盆里哗啦啦地洗手,一边回头冲他笑:“先吃饭,晚上给你变个戏法。”
“什么戏法?”陆澈眼睛一亮。“说出来就不灵了。”陆沉舟故意板起脸,眼里却藏不住笑意,“快,粥要凉了。”
这顿饭陆澈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往屋檐下那袋豆子瞟。好不容易等碗筷收拾干净,他立刻扯住陆沉舟的袖子:“哥,现在能变戏法了吗?”
“急什么。”陆沉舟屈指敲了下他额头,转身却利落地卷起袖子,“来,帮我把院子角那个石磨推出来。”
“石磨?”陆澈愣了愣,“磨豆子?”
“聪明。”
陆澈忙跑过去帮忙。石磨沉得很,两人合力才把它推到院子中央。
“去舀两碗豆子来。”陆沉舟拍拍手上的灰,语气里透着轻快的期待,“今晚,咱们磨豆子。”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时,陆家小院里飘出了奇异的豆香。
陆澈蹲在磨盘边,看着乳白的浆汁从石缝里缓缓渗出,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吸了吸鼻子:“哥,这味儿……跟煮豆子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陆沉舟手上动作稳而匀,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这是豆浆,还没到最妙的时候。”磨好的豆浆被细细滤进陶锅里。陆沉舟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陆澈也凑过来,挨着他哥坐下,眼巴巴地盯着锅里渐渐冒起的小泡。“哥,你到底要变什么戏法啊?”
陆沉舟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那是他在镇上药材铺买的石膏粉——点豆腐的关键。
豆浆在锅里微微翻滚,泛起细腻的泡沫。陆沉舟将石膏水缓缓搅入,动作不急不缓,眼睛紧紧盯着陶锅里的变化。
“看着。”他轻声说。陆澈屏住呼吸。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的豆浆水开始凝结,渐渐聚成絮状。慢慢地,絮状物沉淀下来,清澈的浆水浮在上层,底下凝出柔嫩的乳白色块状。
“这、这是……”陆澈结巴了。
陆沉舟用木勺轻轻舀起一块。那颤巍巍的乳白凝脂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细腻得仿佛一碰就会化开。
“豆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如释重负,“成了,第一步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将凝脂小心舀进垫着湿纱布的竹筐里,包裹好,然后搬来一块洗净的扁圆石头,轻轻压在上面。
“现在还不算完,”他看着弟弟困惑的眼神,解释道,“得压一晚上,把多余的水分慢慢挤出去,它才能紧实成形,变成我们真正能吃、能拿的豆腐。”
“明天早上,”他转头看向陆澈,嘴角扬起一个充满希望的笑,“等它压好了,哥给你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咱们有烧饼,我再调个简单的酱汁,或者……明天我去摘点香椿芽,咱们吃香椿拌豆腐。”
陆澈蹲在竹筐边,眼巴巴地看着那被石头压着的、神秘的一团,忍不住伸手想戳一下纱布。
“别动。”陆沉舟轻轻拍开他的手,语气却带着笑,“现在碰了,形就散了,明天可就吃不上好豆腐了。”
“哦……”陆澈乖乖缩回手,但眼睛还粘在那团乳白上,“哥,你怎么会做这个?我从来没听说过……”
陆沉舟顿了顿,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噼啪”轻响。“从前在镇上帮工,偶然跟一个老师傅学的。这手艺……这里好像还没人知道。”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沉静的坚定,“镇上没人卖豆腐,这是个新鲜物事。价钱不用贵,比肉便宜,比寻常菜蔬有滋味,总会有人愿意尝尝。”
陆澈的眼睛更亮了,像是被点燃了两簇小火苗:“那我们是不是……”他咽了咽口水,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前景,“能天天吃上白面馍了?还能……偶尔吃点肉?”
“不止。”陆沉舟伸手,揉了揉弟弟细软的发顶,动作轻柔,话语却重若千钧,“等咱们攒够了钱,哥送你去学堂。”
陆澈愣住了,没想到爹娘去世后,还能听见“学堂”这两个字从哥哥嘴里说出来。他张了张嘴,鼻尖忽然有点酸,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再抬起来时,眼里却像是落进了灶膛里最亮的那簇火光。
“好!”他声音清脆,带着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雀跃,“那……那明天等豆腐好了,我们能不能也分一分?给村长爷爷和李大婶家尝尝?”
陆沉舟伸手,用指节刮了下陆澈的鼻尖:“当然可以。东西不贵,但心意和新鲜劲儿是实的。让大家知道,咱们家的豆子,不止能喂牲口。”
陆澈得了准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困意都散了大半,又围着那压着石头的竹筐转了两圈,才被陆沉舟拎着领子赶去睡觉。
夜更深了。陆沉舟独自坐在院中矮凳,这豆腐只能等到明天就知道了。
成还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