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器摊子往回走的路上,日头又偏西了几分,光线变得柔和。
陆澈认路很准,牵着他,沿着田埂拐过几个弯,没多远,就看见了村里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槐树后面,便是村长家青砖灰瓦的院子。
陆沉舟先送陆澈回自家,才转身朝村长家走去。村长家院门虚掩着。他抬手,在斑驳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来啦!”里头传来爽利的应声。
门拉开,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褂子的圆脸婶子探出身,一见他,眼睛立刻亮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哎呀!是沉舟啊!”
她上下打量着陆沉舟,脸上是毫不作假的关切:“前几天听人说你从坡上滚下来,磕了头,昏迷不醒,可把婶子吓坏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是大好了?快进来快进来,让婶子仔细瞧瞧!”
一边说,一边侧身将陆沉舟让进院子,又朝正屋扬声道:“老头子!你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堂屋的门帘被一只苍老但稳健的手掀开,村长走出来。
他约莫五十多岁,脸庞黝黑,但眼睛很亮。看到陆沉舟,脸上立刻堆起笑,手里的蒲扇也不摇了:“我说听着热闹!沉舟,快来,到亮处来,让伯好好看看,真没事了?”
陆沉舟依言走过去,在堂屋门口明亮的日光里站定。上辈子商场沉浮,见惯了人情淡薄,此刻这扑面而来的关怀,竟让他心口微微一窒,有些陌生,又有些发暖。
他在原地轻轻转了个身,动作干脆利落:“伯,您看,真没事了。就是躺了几天,身上有点发虚,养养就好。”
“好!好!”村长一连说了两个好字,蒲扇在手掌上重重一拍,似是放下了心头大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啊,这福气就来了!来,坐下说,找伯啥事?”
陆沉舟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没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伯,我想把家里那两亩地……租出去。”
“租出去?”村长拿着蒲扇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抬眼仔细看他,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赞同,“沉舟,你……是不打算种地了?那你们兄弟俩,往后吃啥?”
陆沉舟笑了笑,有些无奈的豁达:“伯,不瞒您说,这回摔了一跤,也算是摔明白了。我这身子骨,自小就不算壮实,这回又伤了元气,真不是下地卖力气活命的料。硬撑着,耽误了地不说,万一再倒下,阿澈可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而且……我琢磨着,趁还有点力气,做点小买卖。不拘什么,慢慢攒点钱。一来糊口,二来……好歹让阿澈往后,能去学堂识几个字,不能一辈子当睁眼瞎。”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村长:“眼下,就缺点起步的本钱。那两亩地,租出去还能换点嚼用。这才想着来问问您,看村里有没有哪家愿意接手的,或者,您有没有别的门路指点指点。”
堂屋里安静下来,片刻,村长抬起眼,目光在陆沉舟脸上定了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转头对妻子道:“老婆子,去里屋,把我那个收着红契的匣子底下,那个蓝布包拿来。”
又对陆沉舟说:“山上那两块田,地方偏,土头也薄,一年到头出不了多少粮。租给别人,也就一年几百斤谷子的租子,还得看天吃饭。你急用钱,等不起,也靠不住。”
陆沉舟心头微沉,正要开口。
村长摆摆手,示意他听下去:“那两亩地,我们租了。按上等水田的价,一年一两银子租钱,我们先付两年。你再要做什么小买卖,这点钱,多少能顶些事。”
陆沉舟一怔,猛地抬头:“伯!这绝对不行!山上那是旱田,哪能按水田的价算?这……”
“你听我说完。”村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多的钱,不是白给你的。算是伯借给你的。你是个有想法、也知道轻重缓急的孩子,伯看得出来。你做买卖要本钱,你们兄弟俩眼下这光景,难。我们能帮衬点,就帮衬点。但这钱,你得还。”
这时,村长妻子已经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包,走到陆沉舟面前,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将布包塞进他手心,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背。那手掌粗糙、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
“孩子,拿着。”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却努力笑着,“别推辞。你伯说得对,这钱是借你的,得还。好好干,争口气,把日子过起来,把阿澈带大,比什么都强。”
粗布包贴着掌心,沉甸甸的,带着微温。陆沉舟喉头滚动了一下,有什么酸热的东西直往上冲。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面前两位慈祥而质朴的老人,深深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再抬头时,眼底那点湿意已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伯,婶,”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郑重,“两年的租期,二两银子。一年之内,我陆沉舟,必定连本带利,如数奉还。若违此诺,天地不容。”
从村长家出来,夕阳已将半边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陆沉舟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口袋里那二两碎银贴着大腿,像一颗定心丸。
第二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村中的鸡鸣此起彼伏。
陆沉舟已揣着一半的定金,动身前往镇上。
晨雾尚未散尽,铁匠铺所在的街角,已经传来“叮叮当当”有节奏的敲打声。见陆沉舟准时到来,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接用细绳串好的定金。
汉子点点头,将钱串子掂了掂,丢进脚边的木匣,“成!四天后,这个时辰,来取。”
“有劳师傅。”陆沉舟拱手。定下了这最关键的一环,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第一扣。回程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许多。
定完货,他并不急着回去。陆沉舟沿着清晨的街市慢慢踱步。转过半条街,墙角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蹲在阴影里,面前铺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上面堆着几袋干瘪黯淡的豆子。
陆沉舟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几袋黄豆上。黄豆……在这个时代,算不得什么精细物什。多是充作饲料,或是贫苦人家实在无粮时勉强果腹的东西。直接煮食豆腥味重,磨碎了混在杂粮里也粗糙拉喉,故而价贱,少人问津。
可陆沉舟看着那些干瘪的豆粒,眼底却蓦地掠过一丝亮光。
——豆腐。他怎么忘了这个!
前世随处可见、花样百出的豆制品,在这里似乎还未曾普及。至少他穿来这些时日,村里镇上,从未见过豆腐摊子的影子。
眼下正是初春,山野间,香椿树早就吐出了芽尖了。香椿拌豆腐……光是想起那独特香气与滑嫩口感在唇齿间交融的滋味,喉头便不自觉微微一动。
“一箸入口,三春不忘。”(注1)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蹲下身,与老翁平视。“老伯,”声音平和,伸手捧起一小把豆子,细细端详。“这黄豆,怎么卖?”
老翁浑浊的眼亮了一瞬。他在这里蹲了许久,无人问津,此刻忙直了直佝偻的背,声音带着久候后的急切与小心翼翼:“后生要买豆子?这、这些都是自家地里收的,实在东西!我老头子反复晒过的,存得好,能放……你要多少?”
陆沉舟没答,只指了指其中一袋相对饱满些的:“这袋多少?作价几何?”
“这袋……足三斗!”老翁忙道,“后生诚心要,给一百五十文就成!够一大家子吃许久了!”他说着,眼里满是期盼,又隐隐透着不安,像是怕这价格吓跑了唯一的客人。
陆沉舟沉默片刻。老翁眼底的窘迫与期盼,他看得分明。他伸手,从钱袋里数出钱,放入对方干枯微颤的掌心。“这袋豆子,我买了。钱您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