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器摊前，零零散散摆着各式家伙什儿。锄头、柴刀、铁犁，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晃眼的光。

摊主是位精瘦黝黑的汉子，蹲在在摊子后头一片窄仄的荫凉里，正专注地修补着农人们送来的铁犁。他听见脚步停在了摊前，放下东西随即抬起了头。

“客官，是修补还是买点什么？”老板上下打量着这兄弟俩，二人均穿着带有补丁的衣服，看着实在是不像买得起铁具的人；两手空空，又不像是在这个春耕之际修补农具的样子。

“老板，这里有没有铁鏊，上面能烧，下面能放炉烤，能经得住长时间慢烤的。”陆沉舟按照自己前世的经验，对着老板说出了自己要求。

“铁鏊是有，但是可经不住长时间慢烤，最起码要加厚，像你说的这种得定做。底下你是要敞口灶还是封膛炉？”这大汉问的详细。

“敞口灶如何？封膛炉又有什么不同？”

这大汉用指腹在满是铁器的摊子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俩锅灶不一样，铁鏊的厚度自然也不一样。要是敞口灶，温度就没有那么高，半指厚即可；要是封膛炉，这鏖片还得厚个两三分。这价格依然是不一样。”

陆沉舟眼里掠过一丝赞许的笑意，是个懂行的。

“要敞口灶，如若定做需要多久的时间能拿到？”

汉子眯着眼，心里飞快扒拉起算盘珠子，嘴里嘀咕着成本。半晌，伸出一根黑黢黢、指节粗大的手指，“少说也得300文，先付一半定金，东西做好，您验过满意，再付清。工期嘛……材料现成，我紧着点，也得两三天的时间。”

陆沉舟面色不变，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那里头，几十个铜板正安静地躺着，还不够这定金钱。

他大脑飞快的盘算着，记忆力，家里还有两亩薄田，不如换了现钱，搏一条生路。

他这从现代摔来的魂魄，附在这副久病初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身子上，本来也不是种地的料。山上那两亩靠天吃饭的薄田，是留不住了

“成。”他应得干脆，“明天我带着定金过来。”

这句话刚落，陆沉舟明显的能感觉到手中握的小手瑟缩了一下，他没有作声，只是将手掌收得更紧了，悄悄地加了力道，似乎告诉苏澈：别担心。

陆沉舟又将制作要求与铁匠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番才带着陆澈离开。往回走的路上，陆澈欲言又止，嘴唇几次想张开嘴动动，却又咽了回去。

陆沉舟的放缓了语气，安抚道：“别担心，哥有法子。现在的困境都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好的。”

陆澈没有说话，只把那只热乎乎、出了点汗的小拳头，更紧地塞进他手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着孩子式的担忧和全身心的依赖。

兄弟二人往家的方向走着，这一路的奔波，二人难免疲累，走走停停，是不是在路边坐着歇歇。突然旁边那条堆着些许杂物、光线昏暗的窄胡同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清亮的年轻声音响起，“明明事先许诺，抄完这本《河道治理》，付我酬劳一贯！如今我日夜赶工，你怎么可以翻脸不认，只给三百文？！”

兄弟二人被这争吵声夺了视线，侧目望去。胡同口，一个年轻人正对着街道，与一个穿着绸缎马甲、身材胖硕的中年男子对峙。

那年轻人他生得极其俊秀，侧脸线条干净，鼻梁挺直，是一位清秀男子。如今因极致的愤怒与窘迫，白玉似的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了颜色。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叠厚厚的书稿，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肩膀微微发抖。

他对面那绸缎男子，则抱着胳膊，满脸的轻蔑与不耐烦，三角眼里闪着市侩的精光。“许诺？你可有证据，字据拿出来！”胖男人嗤笑一声，声音粗野，“你这后生，好不懂事！这书我给你三百文，已是看在你辛苦的份上，仁至义尽了！爱要不要！”

这位年轻人被这无赖的话语气得声音都在发颤，“这书内容艰深，批注又格外的清晰。昨日你明明验收无误，答应今日付清全款，怎能反悔呢！”

这吵生将周围的行人都吸引了过来，大家都聚拢在街道口，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哟，又是张胖子，准是看人家年轻面生，又想赖账了。”

“这后生看着是个读书人，抱着的好像是手抄的书稿？怕是给人抄书挣润笔的。”

“可不是么，张胖子专干这种缺德事。先许个高价把人骗住，等人家辛辛苦苦抄完了，就找各种理由借口，吃准了读书人脸皮薄，耗不起。”

“……”

这些低语也只在路边议论，却都只是看着，无人上前。

陆沉舟本不欲多管闲事。他如今自身艰难，实在没有余力去招惹是非。

可目光掠过那年轻人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眼中那抹被逼到绝境却依旧不肯屈服的倔强时，心念却微微一动。

这神情……让他恍惚看到了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孤立无援、却咬牙硬扛的自己。最终让陆澈站定于此，他排开前面两个正抻着脖子看热闹的闲汉，走了过去。

“这位兄台，方才路过，偶然听见二位争执。听起来，是为抄录书稿的酬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