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拍卖会前一日,燕城的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
孟宴臣刚从公司回来,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正站在公寓落地窗前松着领口,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远处城市天际线上。
明天那场拍卖会,周永昌会出现,他那天在预展上的话,让孟宴臣十分在意“有佳人在侧,可不要分心才好”——这话听着像是善意的提醒,可配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分明是某种隐晦的警告。
关于那座“星落时”座钟,周永昌在它面前停留的时间,远超其他任何一件拍品。那件东西,恐怕没那么简单。
还有那件黑欧泊项链“自然秘境”,孟宴臣隐隐有些期待,它待在墨蝶脖颈的样子。
他正想着,公寓门锁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滴滴”声——是指纹解锁成功的声音,但节奏乱得不像话,像是有人把手指按上去又拿开,反复了好几次。
孟宴臣朝着门的方向笑着走过去,能这么对待他公寓大门的人只有她了。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整扇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的软包护板上。
是墨蝶
她今天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雪纺阔腿裤,上身是同色系的真丝吊带,外罩一件轻薄的短款开衫。长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她显然是跑着上来的。
孟宴臣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墨蝶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一阵带着熟悉气息的风已经卷到身后。
下一秒,一只手攥住他衬衫后襟,一股不大却坚决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拉得踉跄后退,跌进柔软的沙发里。
孟宴臣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回过神,一个身影已经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沙发靠背上。
孟宴臣眨了眨眼,金丝眼镜后的眸子从最初的惊愕,慢慢浮上一层困惑,最后变成一种带着兴味的笑意。
他没有挣扎,反而放松了身体靠在沙发背上,任由她按着,语调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这是怎么了?我记得我今天的日程表上,没有‘被突袭’这一项。”
墨蝶没理他,腾出一只手探进自己的阔腿裤口袋,掏了好一会儿,终于摸出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她把手举到他面前,五指一松——
一副锃亮的手铐垂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晃晃悠悠,折射着窗外的日光。
墨蝶的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有给他思考和反抗的时间。“咔哒”一声轻响,冰凉的金属圈扣上了他的左手腕。紧接着,她拉起自己的右手,“咔哒”又一声——两只手腕,被同一副手铐牢牢锁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墨蝶才满意的呼出一口气,从孟宴臣身上下来,做到沙发上。
孟宴臣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毛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随即那惊讶被一种更深的笑意取代。
他看着那副手铐,又看看墨蝶那张因为跑得太急还红扑扑的脸,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原来你喜欢这样?”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揶揄,“我以为你会更喜欢有氛围一些的地方,比如……烛光、红酒、玫瑰花什么的。”
墨蝶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拳捶在他胸口上,力道不重,却带着恼羞成怒的劲头:“你胡说些什么!不是——”她又捶了一下,急得语无伦次,“你还有心思想这些!我哥是不是跟你说了?”
孟宴臣的笑意收敛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揽过来侧坐在他腿上,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安抚的温和:“呵呵,你说这件事。嗯,他和我说了。”
一个小时前,墨钧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孟宴臣还在公司,正在审阅港口项目的最后一批技术文档。
电话那头的声音简短而凝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周永昌的人从新加坡带来了大批安保,对某件拍品志在必得,那阵仗不像是普通的收藏竞价,更像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使命。
墨钧的原话是:“明天的拍卖会,你最好别亲自去。远程参与竞拍,同样能达到目的。她——更不能去。”
孟宴臣当时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我必须去。”
墨钧没有追问为什么。他们都是同一类人,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结果。
但此刻,面对着怀里这个因为担心而急得跑过来“铐”住他的女孩,孟宴臣忽然觉得,有些话,说出来或许比藏在心里更好。
“我就知道!”墨蝶一听这话,立刻从他怀里挣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行啊!你们两个,背地里商量得挺好。不让我去,那你也别想去了!”
孟宴臣低头看着两人被连在一起的左手和右手,忽然笑了。他晃了晃手腕,手铐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话锋一转:“所以这东西,是从你哥那里顺来的?”
墨蝶微微一怔,她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抓包的讪讪:“呵!明知故问!”
“他都亲自来盯着你了。”孟宴臣目光落在那副明显特殊规格的手铐上。
“你倒是了解他。”墨蝶撇了撇嘴,靠回他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得意,“我趁他出去打电话,偷偷溜出来的。”
孟宴臣的笑声从胸腔里传来,震得贴在他胸口的墨蝶脸颊微微发麻。他抬起那只自由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和却笃定:“我不是了解他,我是了解你。你怎么可能乖乖等着?”
墨蝶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他说得对,她确实不是那种会乖乖等着的人。
她抬起眼,瞪着他,但那瞪视里没有真正的恼怒,只有被看穿的心虚和一点点的撒娇。
孟宴臣晃了晃两人被铐在一起的手,语气变得正经了些:“乖,快点解开。”
“不可能!”墨蝶斩钉截铁,把那只铐着的手往怀里一收,连带把他的手臂也拽了过来,“没得商量!还有你们真觉得我去会添麻烦?”
孟宴臣看着她,目光变得幽深。他抬起那只自由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将黏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不是麻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会多一个被针对的目标。”
墨蝶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明天那场拍卖会,明面上是艺术品交易,暗地里却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
周永昌、李铭岳,还有那个藏在更深处的“先生”,都在等着看他们如何入局。而她,作为孟宴臣身边最亲近的人,作为国坤核心技术防线的构建者,早已被那些人盯上。
然而前天的预展就是一次直接的审视。这次她若出现在现场,无异于又是给自己树起一个活靶子。
但她更知道,他亲自去,面对的又是什么。
“所以,你必须亲自去?”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孟宴臣点了点头。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简短地说:“周永昌那天说的话,我有些在意。而且他在意的那件拍品,我要亲自去确认一下。而且墨钧也接到消息。”
墨蝶沉默了,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她知道以他的性格,决定了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
可这次不一样,若非真的危险,她哥哥不会亲自从燕城另一端赶过来盯着。墨钧那个人,向来是行动多于言语,能让他特意跑一趟的事,绝不是寻常的“需要注意”那么简单。
“你还真是会说。”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赌气的意味,“但是……”
孟宴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暖意。他知道她在担心他,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
他抬起那只被拷住的手,轻轻一拽,将墨蝶拉进怀里,然后顺势翻身,将她压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他的身影覆盖下来,将她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阴影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危险的磁性:“还是说,你希望我自己找钥匙?”
墨蝶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但却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笑闹着缓解她的紧张:“你不会的。”她推了推他的胸口,却发现他看似压着,实则大半重量都由手臂撑着,根本没有真的压到她身上,“沉死了,快起来。”
孟宴臣没有动。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流连到鼻尖,最后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那目光深邃而专注,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认真。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呢喃:“不会吗?”转而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可以试试。”
墨蝶的心跳随即疯狂加速。
孟宴臣对任何人,都保持着克己复礼的分寸。那是孟家几十年的教养刻进骨子里的。君子端方,温润如玉,从不逾矩。
但此刻,对着身下这个从一开始就闯入他世界的女孩,让他在短短几个月里尝遍了过去三十年都不曾有过的情绪,孟宴臣很清楚自己的情感,他对她,从来都不仅仅只是喜欢。
他低下头,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他的吻混合着占有欲和珍惜,混合着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和生怕唐突了她的克制。
墨蝶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他唇齿间传来的温热,和他手臂收紧时传递过来的力量。她不抗拒他——从来都不。从在阿瑟顿别墅的那个清晨,她醒来看见他的第一眼,她就不再抗拒他。但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妥协。
墨蝶闭上眼睛,任由他的吻落在自己的颈侧、锁骨、耳垂。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灼热而急促,能感觉到他揽着自己腰际的手越收越紧,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你……你先听我说。”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停,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墨蝶抓住这个空隙,语速飞快,带着一丝气急败坏:“我可以不跟着进去!但我一定要在外面等你。”
她感觉到他的吻停了,便继续道,“你要是不答应,今天我就是交代在你手里,我也不会解开的。”
说完,她一副“你随便吧”的样子,甚至还拉了一下他的脖子,任由他继续。
孟宴臣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墨蝶的脸颊微红,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都有些迷离,但却能感觉到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
孟宴臣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他撑起身,从她身上起来,然后伸手,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传来,闷闷的,却带着宠溺:“好。”
墨蝶一愣,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么痛快?”
孟宴臣低头看她,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他抬起那只被铐住的手,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那你是想接着继续?”
墨蝶没理他,手忙脚乱的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咔哒一声解开手铐。那动作之快,仿佛晚一秒他就会反悔似的。
孟宴臣看着她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替她整理好被他弄乱的衣领,解释道:“我是觉得,要是真的拦着你,反而会出事。”
他想了想,目光变得认真了些,“我想见见墨钧,有些事想和他当面说。”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这边一片温馨,然而墨钧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墨钧发现墨蝶逃走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她跑去了哪里。
准确地说,是在他推开房间门,发现那个从不离身的金属箱被翻得一片狼藉,而手铐不翼而飞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那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地拿起车钥匙便往外走。一路上,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种“见到那丫头要怎么收拾她”的方案,直到墨蝶给他打电话时,他已经快到孟宴臣公寓楼下了。
墨钧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大步走进电梯。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冷硬的脸,忽然有些想笑——她敢顺他的东西,还敢让他亲自来取,这胆子,到底是谁给的?
门开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幅让他血压瞬间飙升的画面:
客厅里,墨蝶盘腿坐在沙发上,正捧着大半个蛋糕吃,嘴角还沾着奶油。孟宴臣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纸巾,正无奈地看着她,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只调皮的小猫。
见到墨钧进来,墨蝶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蛋糕,从沙发上跳起来,一路小跑到他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哥——你来得挺快哈——”她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伸手就要去挽他的胳膊。
墨钧面无表情地侧身躲开,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同样站起身,此刻正朝他微微颔首的男人身上。
“孟宴臣”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算是打过招呼了。
“墨先生。”孟宴臣的态度同样平和,没有因为他此刻的脸色而露出任何不安。
墨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墨蝶,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的东西呢?”
墨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手铐,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姿态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哥,给——我替你试用了一下,质量挺好的,没坏——”
墨钧:“……”
他接过手铐,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抬起头,看向墨蝶。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
“墨蝶,”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墨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的压迫感,“你长本事了。”
墨蝶嘿嘿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孟宴臣怀里。
孟宴臣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对墨钧微微颔首:“墨先生,请坐。有什么事慢慢说。”
墨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孟宴臣身上。
“孟总,”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一个集团的总裁。”
孟宴臣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墨先生指的,是哪方面?”
“没有原则地护着她,”墨钧的目光扫过墨蝶,又回到孟宴臣脸上,“她要是捅破了天,看你还能护得了她。”
孟宴臣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一脸无语的墨蝶,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应该没什么问题。”
墨钧眼尾微挑:“……”心底闪过一个念头。行,看来自己父亲多少可以放心了。
墨蝶听到这话,看孟宴臣的眼神瞬间变得炙热。笑得眉眼弯弯,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嘿嘿,有你在,我一定老老实实的。”
孟宴臣被她亲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温和而宠溺,仿佛只要她开心,什么都好。
墨钧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揉了揉眉心,彻底放弃了说教的打算。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那副手铐看了看,然后放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喂喂,差不多行了,说正事。”
墨蝶和孟宴臣在他对面坐下。墨钧的目光落在孟宴臣身上:“明天的事,你怎么打算的?”
孟宴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预展那天,我和周永昌有过接触。似乎他对‘星落时’那件拍品的兴趣,远超过其他任何东西。而且——”他想起那天预展上,周永昌站在那座鎏金天文座钟前说的那些话,目光变得幽深,“那件拍品,恐怕不简单。我决定和他竞争。”
墨钧点了点头,他知道孟宴臣的判断向来精准“我这边也接到消息,周永昌应该是冲着某件拍品而来。孟宴臣,你在商界沉浮多年,我相信你的判断。”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件东西,可能只是一个载体。真正的目的,是它背后的东西——信息,或者交易。”
墨钧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份简易地图——是澜庭拍卖行周边的详细布局图,标注了所有出入口、监控盲区以及可能的撤离路线。
“明天的安排是这样。”墨钧指着地图,声音低沉而清晰,“孟宴臣,其实你出面参与竞拍,比我们安排人手更加合理,周永昌既然邀请了你,你缺席反而显得警惕。我会安排两组人,一组混在宾客里,一组在外围待命。”
墨蝶在一旁听得认真,忽然开口:“那我呢?我做什么?”
墨钧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孟宴臣先开了口:“你在外面守着。盯着动向,有什么异常随时通知。”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这是底线。”
墨蝶有些讪讪的挠了挠脸颊,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他认真的眼神,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带小Q,那套热成像和红外扫描在五十米范围内能做到实时监控。”
“可以。”墨钧点头,“但记住,只监控,不介入。如果真有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别自己冲进去。”
“知道了。”墨蝶难得乖巧地应下。
墨钧又转向孟宴臣:“周永昌这次带来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熟面孔——前特种部队出身,擅长近身格斗和突发处置。我的人会盯紧他们,但你自己也要小心。尤其是在拍下那件东西之后,离开拍卖行那段路,是最危险的时候。”
孟宴臣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三人又就细节讨论了近一个小时,从车辆安排到通讯频段,从应急预案到撤离路线,事无巨细,最后彻底沉入夜色。
墨钧起身告辞,临走前看了孟宴臣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嘱托。孟宴臣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墨蝶送走墨钧,回到客厅时,孟宴臣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明天,一切都会顺利的。”她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笃定。
孟宴臣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会的。”
翌日傍晚,澜庭拍卖行的正式拍卖会如期举行。
这座始建于民国时期的建筑,此刻被灯光装点得金碧辉煌。正门外铺着长长的红地毯,两侧聚集了大批媒体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照亮每一位踏上红毯的宾客。
身穿正装的男士和盛装打扮的女士们三三两两地步入大门,消失在灯火辉煌的大厅深处。
孟宴臣的车在约定时间抵达。他下车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人群中,有几个面孔他认得,是墨钧安排的人。
而在更远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里坐着的,是墨蝶。
她此刻正盯着面前的屏幕,小Q的实时画面清晰地传输过来,拍卖行周围每个出入口、每条通道,都尽收眼底。
“已就位。”她对着耳机轻声说。
“周永昌进去了。”她对着耳机低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有力,“带了八个人,四个留在门口,四个跟进去。李铭岳比他早到五分钟,走的是侧门,应该不想引人注意。”
耳机里传来墨钧低沉的声音:“收到。外围我盯着,有异常随时通知。”
孟宴臣抬手调整了一下领带,那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是给她的回应。他转身,踏上了通往拍卖大厅的台阶。
拍卖大厅内,水晶吊灯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落座,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高档雪茄的气息。
孟宴臣在侍者的引导下落座,位置恰好在拍卖台的正前方,视线绝佳。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李铭岳坐在不远处,正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
周永昌坐在更靠前的位置,背对着他,但那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依旧醒目。而在周永昌身侧,还坐着几个生面孔,个个西装革履,目光锐利,显然不是普通的收藏家。
拍卖会正式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幅明代山水画,起拍价三百万,几轮竞价后被一位收藏家以五百二十万拿下。第二件是清乾隆年制的粉彩瓷瓶,竞争更加激烈,最终以八百四十万落槌。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孟宴臣都没有出手。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周永昌身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哪些拍品他会多看一眼,哪些他完全不感兴趣,哪些他会举牌试探一两轮然后放弃。
这些细节,都像拼图的碎片,一片片落入孟宴臣心里。
直到第七件拍品被推上来。
“接下来这件拍品,”拍卖师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是来自法国殿堂级珠宝品牌D家的典藏级套链——‘自然秘境’。主石为一颗重达十五克拉的顶级黑欧泊,幻彩如深海极光,配以祖母绿、沙弗莱石及粉色蓝宝石,以双层宝石工艺镶嵌,工艺精湛,举世无双。起拍价,一百八十万。”
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穿着黑色丝绒礼服的女模特款款走出,颈间那套项链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而绚烂的光彩——黑欧泊的底色如同深夜的海,而那流动的蓝、绿、紫、橙交织的虹彩,则像是沉在海面下的极光,神秘而迷人。
自然秘境。
孟宴臣的目光落在那套项链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这是他想送给她的,孟宴臣静静地看着那套项链,脑海里浮现的是预展当晚,墨蝶站在这套项链前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说,这套项链像夜间的清泉,很浪漫。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欣赏和赞叹,没有一丝占有欲,只是在单纯地赞美一件美好的事物。
而正是那种纯粹,让他想要将它捧到她面前。
价格很快攀升,竞拍者大多是女性,或者是为女伴竞拍的男士,气氛热烈但不失优雅。
孟宴臣始终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价格攀升到三百万时,竞价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人还在僵持。
就在这时,孟宴臣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三百五十万。”
全场微微骚动。这个价格,已经接近这套项链的市场估价上限。那个与他竞价的人迟疑了一下,正要放弃,忽然,另一个声音响起——
“四百万。”
孟宴臣的目光微微一凝。他顺着声音看去,是周永昌。
周永昌正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玩味,带着试探,还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他微微颔首,仿佛在说:得罪了。
孟宴臣收回目光,神色不变,再次举牌。
“四百五十万。”
周永昌几乎同时举牌:“四百八十万。”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拍卖师的声音也变得谨慎起来:“四百八十万,还有加价的吗?”
孟宴臣沉默了一秒。他当然知道周永昌在做什么——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决心。
他再次举牌。
“五百万。”
这一次,他没有看周永昌,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拍卖台上的项链。那目光里没有争强好胜的锐利,仿佛那不是一场竞价,而是一个承诺。
周永昌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没有再举牌,而是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从容而优雅,仿佛只是在成全一个后辈的心愿。
拍卖师的木槌落下:“五百万成交!恭喜这位先生。”
掌声响起,稀稀落落。孟宴臣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知道,这只是序曲。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孟宴臣没有再参与。他的目光偶尔与周永昌相接,两人都只是淡淡点头,仿佛刚才那场竞价只是寻常的商业往来。但孟宴臣能感觉到,周永昌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他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
直到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郑重:“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拍品——十九世纪瑞士制鎏金天文座钟‘星落时’。起拍价,三千万。”
全场的灯光仿佛都暗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座缓缓升起的座钟上。鎏金的钟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钟面上繁复的星象图清晰可见,指针恰好指向某个特定的时刻。
周永昌的身体微微前倾。
拍卖师的声音响起:“三千万,有人出价吗?”
周永昌举起号牌,动作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三千五百万。”
全场哗然——直接加价五百万,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竞价的范畴。
孟宴臣的目光落在那座钟上,脑海中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周永昌对这座钟的志在必得,墨钧带来的情报,还有预展那天,周永昌站在钟前说的那句“星落之时,便是新日将出之际”。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收藏,这是某种宣告。
他举起号牌。
“四千万。”
周永昌的目光扫过来,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意外,还有一丝危险的锐利。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正面迎战。他收回目光,再次举牌。
“四千五百万。”
“五千万。”
“六千万。”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六千万,对于一件十九世纪的古董座钟来说,已经是极高的价格。
“七千万。”
竞价以惊人的幅度攀升,整个拍卖大厅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拍卖师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主持拍卖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两人之间的较量,已经超出了单纯的竞拍。
周永昌每一次举牌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这座钟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而孟宴臣每一次跟价都平静如水,仿佛他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当价格突破七千万时,周永昌终于停下了,他没有想到,孟宴臣竟然寸土不让,跟他死磕到底。
他转过头,看向孟宴臣。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复杂且近乎审视的目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孟宴臣耳中:
“孟总,年轻气盛是好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但有时候,适可而止,才是明智之举。”
孟宴臣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他缓缓开口,声音同样不高,却字字清晰:“周总说得对。不过在我看来,有些事,既然做了,就该做到最后。”
周永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拍卖师的木槌落下,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八千百万成交!恭喜孟宴臣先生。”
掌声响起,比之前热烈了些,但依旧带着某种微妙的意味。孟宴臣站起身,对周围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扫过周永昌。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拍卖会结束后,宾客陆续离场。孟宴臣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走向侧门,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孟总,请留步。”
孟宴臣转过身,看见周永昌缓步走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随从,个个面无表情,目光锐利。两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相遇,周围的安保人员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周永昌在孟宴臣面前三步处停下,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但那笑意此刻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赏:
“孟总今晚,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孟宴臣神色不变,淡淡道:“周总过奖。只是恰好对这座钟有些兴趣。”
“兴趣?”周永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八千百万的兴趣?孟总,你我都是商人,有些话,不妨说得明白些。”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意味:
“这座钟,我志在必得。孟总横刀夺爱,就不怕……惹上什么麻烦?”
这话已经近乎威胁。
孟宴臣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的声音同样不高,却字字清晰:“周总,这里是燕城。有些规则,和新加坡不一样。”
周永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好,好。”他点点头,后退一步,恢复了先前的从容,“孟总说得对,这里是燕城。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总有一天,我们会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那背影依旧从容,却透着某种紧绷的力道。他的随从紧随其后,一行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孟宴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然后转身,在安保的簇拥下快步离开拍卖行。他坐进等候在侧门的黑色轿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墨蝶的消息:【一切正常,我在盯着。】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握在掌心,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城市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