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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澜庭拍卖行,名利场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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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下午五点三刻,夕阳正将燕城西边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暖金与绛紫交织的绸缎。

墨蝶站在公寓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沉入夜色的城市天际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手机挂绳。电话那头,孟宴臣的声音沉稳如常,带着令她熟悉安心的质感。

“宴臣,你和孟叔叔先去吧。”墨蝶的语气里难得带着一丝着急,“晓晓刚改好礼服,还在往我这边赶,估计还要一会儿。”

电话那头传来孟宴臣极轻的笑声。他看了一眼腕表,距离预展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时间绰绰有余。他几乎能想象出墨蝶此刻的模样——一定穿着居家的衣服,头发随意挽着,眉头微蹙,一边讲电话一边望向门口,盼着那个姗姗来迟的闺蜜。

“呵呵,看来苏小姐是花了心思的。”孟宴臣的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透过听筒,像一阵暖风拂过墨蝶的耳畔,“没关系,你们慢慢来。我和父亲先过去,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好。”墨蝶应着,又补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放心。”孟宴臣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只有她能听出的温柔,“等你。”

挂断电话,他对着穿衣镜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口。镜中人一身墨黑色量身定制西装,线条利落,衬得身形愈发颀长挺拔。白衬衫纽扣严谨地系到喉结下方,未打领带,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极细的黑色丝绒领巾,随意地搭在领口,敛去了几分商场上的锋利,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矜贵与松弛。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下楼。

客厅里,孟怀瑾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一袭深灰色西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目光深邃。见儿子下来,他微微颔首:“蝶丫头那边安排好了?”

“嗯,她可能会晚一些”孟宴臣走到父亲身边,“没事,时间还早,我们慢慢走。”

孟怀瑾点点头,两人一同出门。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河。孟怀瑾靠在座椅上,忽然开口:“这次预展,李铭岳那边可能会有动作。”

孟宴臣神色不变:“我知道。”

“周永昌也会来。”孟怀瑾转头看向儿子,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有把握?”

孟宴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父亲,有些事,总要做个了断。”

孟怀瑾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车子平稳地驶向澜庭拍卖行。窗外夜色正浓,而一场无声的交锋,即将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墨蝶的公寓里正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声急促得像警报。墨蝶赶忙跑过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苏晓晓就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身后拖着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高级服装箱,黑色哑光箱体上印着某个知名设计师工作室的烫金LOGO,箱子底部的小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快快快!绝了!”苏晓晓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套衣服我可是几经周折才弄到的!从巴黎调货,连夜空运,盯着改到最后一分钟!我跟你说,那裁缝师傅的手艺简直神了,每一针都——”

“哎呦~辛苦我的宝贝啦~~你可算来了。”墨蝶看着那个堪比小型行李箱的服装箱,哭笑不得,“你再不来,我就要穿睡衣去拍卖会了。”

“没事别急,压着时间去效果最好!”苏晓晓把箱子放倒,利落地打开卡扣,“这样才能惊艳全场嘛!来来来,赶快换上!”

墨蝶看着她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无奈地摇头:“就你鬼主意多~”但还是乖乖接过衣服,进了卧室。

片刻后,卧室的门再次打开。

苏晓晓眼睛瞬间亮了,镜中的墨蝶,仿佛脱胎换骨。满意的点点头“不错,我没白忙活这么长时间”

墨蝶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又看看身后苏晓晓专注的神情,忽然笑了:“晓晓,我觉得你不去做服装设计师有点屈才了。”

苏晓晓一边给她弄头发,一边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得了吧。把爱好当工作,我会失去激情的。”

墨蝶被她逗笑,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不过……今天孟叔叔也在。这样穿,会不会显得不够稳重?

苏晓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出声:“哎哟,现在就开始想在未来公公面前表现啦?”

墨蝶脸一红,伸手就要拍她,被苏晓晓灵活地躲开。

“好好好,不闹不闹。”苏晓晓躲开她的攻击,正色道,“你们的规格虽然是预展,但是包含简单的酒会,不会让你踩雷的。虽然是深V款,但是做了特殊垂褶处理,绝对符合Black Tie的礼仪标准。”

她走上前,双手搭在墨蝶肩上,看着镜子里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语气斩钉截铁:

“不管怎样,今天这就是战场!你要全开气场!林薇那种千年狐狸精,在这种场合肯定武装到牙齿,恨不得把‘我最美’刻在脑门上。咱们不仅要赢,还要是碾过去的赢!每一寸都要无懈可击。”

“而且,”苏晓晓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今晚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呢。万一真有事,你气场不够,怎么镇场子?”

墨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点点头:“嗯,媒体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我办事,你放心。”苏晓晓比了个OK的手势,“今晚的‘偶遇’和‘抓拍’,保证角度完美,光线绝佳。明天你就能在各大平台看到‘澜庭拍卖行国坤总裁携女伴惊艳亮相’的热搜了。”

墨蝶看着镜中自己那双逐渐变得幽深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今晚这场拍卖预展,各家齐聚。呵呵,真是有意思。”

她转过身,面对苏晓晓,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飓风已经形成,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消散的。

八点整,澜庭拍卖行。

这座始建于民国时期的建筑,历经近百年风雨,依旧保持着当年的风貌。外墙是典雅的米黄色石材,高大的罗马柱撑起三角楣饰,门廊上方悬挂着低调而庄重的铜质招牌。

此刻,建筑外壁的泛光灯已经全部点亮,暖黄色的光晕将整座建筑笼罩在一片古典而奢华的氛围中。

正门外铺着长长的红地毯,两侧已经聚集了不少媒体的摄影师和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照亮每一个踏上红毯的宾客——有政商名流,有文化界泰斗,有收藏界的传奇人物,也有偶尔出现在财经版块的企业新贵。

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前,西装革履的男士和盛装打扮的女士们下车,在闪光灯的海洋中从容走过,消失在拍卖行那扇巨大的铜门之后。

八点零五分。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红毯尽头。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细带高跟鞋的脚先踩上地面。鞋跟细而高,随后,墨蝶从车上步下。

拍卖行古典建筑外壁的灯光恰好将她笼罩,黑色真丝缎的礼服在暖黄光晕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像深潭静水被月光照亮。

那曳地的鱼尾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红色地毯上拖曳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她的出现,像一颗黑色珍珠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攫取了所有目光。

几位正在寒暄的绅士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目光追随。有人低声询问身旁的同伴她的来历,有人已不自觉地整理起西装前襟,似乎想要上前结识。媒体的镜头开始向她聚集,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密集如雨。

但墨蝶仿若未觉。她只是微微驻足,目光平静地扫过辉煌的入口,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身影。

然后,她在廊柱的阴影交错处,看见了孟宴臣。

他并未站在显眼处,而是和父亲一起,与一位白发矍铄的老者低声交谈。墨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挺拔,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金丝眼镜偶尔反射出廊灯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就在墨蝶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仿佛心有灵犀,他恰好转过头来。

四目相接。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闪光灯、快门声、窃窃私语,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站在红毯尽头、被灯光和夜色共同笼罩的女子。

孟宴臣见过她许多模样但没有一次,如眼前这般。

黑色真丝缎仿佛第二层肌肤,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面料是意大利顶级作坊的珍藏,光泽幽微如深潭静水,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流淌出冷冽高贵的光晕。

胸口堆叠的褶皱之下风景若隐若现,引人探寻却又不敢亵渎。流畅的线条紧贴身形,在腰肢处收束后,如人鱼尾般曼妙散开,缀以小巧精致的曳地拖尾。

后背大片雪肌如玉,仅凭两条宽幅的真丝缎带在肩胛处利落交叉,被一条镶嵌着碎钻、造型如展翅蝴蝶的背链精巧锁住。缎带顺势垂落至腰际,行走间波光流转,仿佛暗夜中蝴蝶掠过的轨迹。

一股极其陌生且汹涌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孟宴臣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

那并非简单的欣赏或惊艳,而是一种混合着强烈占有欲的灼热悸动。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胸腔里某个角落被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空虚的灼痛。

他的蝴蝶,怎能如此耀眼地暴露在众人的审视之下?这光芒,应该只属于他一人探寻。

孟宴臣的脚步先于意识迈出。他甚至没来得及跟父亲和那位老者打招呼,便已朝她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从容,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摩西分海,无声地将那些蠢蠢欲动的视线与意图尽数逼退。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冽又带着一丝甜暖的香气——是混合了柑橘、雪松和一点点玫瑰的淡淡香氛。此刻混合着真丝缎特有的气息,竟然让他的心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微微屈起,递到她面前。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姿势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墨蝶从善如流地挽上。隔着精良的西装面料,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以及比平日略高的体温。

“等很久了?”她抬眸问,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柔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盛着细碎的笑意和星星点点的光。

“刚到。”孟宴臣回答,目光仍流连在她侧脸与颈项的线条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声线微沉“这身衣服……很特别。”

“晓晓的杰作。”墨蝶往他身边靠了靠,娇笑着说。她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灼热,这也让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孟宴臣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暗流稍微退去一些,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很有天赋。”

这句话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有对她美丽的绝对倾倒,又有恨不能将之私藏的强烈冲动。他揽着她腰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墨蝶却忽然皱了皱鼻子,话锋一转,思路跳脱得让人措手不及:

“不过孟叔叔会不会觉得太夸张了?

孟宴臣闻言,微微一愣。

她似乎并不担心今晚可能出现的阴谋,也不在乎众人惊艳或嫉妒的目光。她此刻最在意的,是他父亲会不会觉得她穿得太张扬。

“你的重点还真的是与众不同。”孟宴臣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不想我的反应,而是在意我父亲的看法吗?”

墨蝶一脸奇怪的看着他:“我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你父亲可不是多了解吧,我在你父母面前可是很乖顺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你难道不懂嚒”的表情。

孟宴臣看着她,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真实而温暖,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是,你最‘乖’了。”他说,声音里笑意未散,“放心,你在我父母眼里,有天然的滤镜。”

墨蝶歪着头看他:“我觉得你又在讽刺我。”

孟宴臣笑着没有回答,只是又紧了紧她挽着自己的手臂,让她靠得更近些,然后带着她,朝拍卖行正门走去。

媒体的镜头早已对准了入口,闪光灯不停地亮起,快门声密集得像是夏日的雷阵雨。

但孟宴臣的步伐依旧沉稳,墨蝶微微侧身,依偎在孟宴臣身侧姿态亲昵,却不像是攀附的藤蔓;他静如寒潭,她动如流光,一冷一艳,一收一放。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并肩而立时,却自成一幅和谐至极的画面——

势均力敌,彼此辉映,谁也不是谁的附庸。

旁人只一眼,便知这两人是天生同路,无人可插足,无人可撼动。

台阶尽头,孟怀瑾正站在那里,和那位白发老者结束了交谈。他看见儿子和墨蝶并肩走来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他此次前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向媒体拿出一个态度。

墨蝶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不过分拘谨:“孟叔叔,晚上好。”

孟怀瑾笑着点头:“宴臣,今晚各界来的人不少,照顾好蝶丫头。”

“知道了,父亲。”孟宴臣应道。

三人简单寒暄后,一同走进拍卖行。

拍卖行的内部设计极具空间感。

挑高的大厅悬挂着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既不刺眼又能完美呈现每件拍品的光泽。

大厅被划分为若干展区,从明清瓷器到当代油画,从翡翠珠宝到古籍善本,每件拍品都陈列在特制的展柜或展架上,配以精准的射灯和详细的说明牌。

展品看似随意摆放,实则暗合宾客动线——最名贵的几件拍品被安排在核心区域,需要经过若干“次要”展区才能抵达,沿途的设计让人不知不觉沉浸其中,延长停留时间。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各个展区,手持香槟杯,低声交谈。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混合着名贵木材和古董特有的气息。

孟怀瑾很快被几位老朋友围住,寒暄起来。墨蝶知趣地没有跟过去,而是和孟宴臣一起,顺着动线慢慢往里走。

这时,他们经过翡翠珠宝区,墨蝶却在一套黑欧泊项链面前停下脚步。

那颗主石黑欧泊,幻彩如深海极光,在黑色基底上流淌着蓝,绿,紫,橙交织的虹彩,仿佛将整个宇宙的星云展现在眼前。

这一套是D家的珍藏,它以"自然秘境"为灵感,将欧泊的幻彩与祖母绿的浓郁,沙弗莱石的翠绿,粉色蓝宝石的柔粉,以双层宝石工艺层层叠嵌,如同将普罗旺斯的花海与星空,同时凝缩在这盈盈一握之间。

墨蝶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流转的虹彩上。这套项链确实吸引了她——不是因为它昂贵的价值,而是那种内敛而神秘的美感,像是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梦境。

“喜欢?”孟宴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那套项链上。

“嗯,真的很特别。”墨蝶轻声说,眼睛仍盯着那颗变幻莫测的黑欧泊,“不像寻常珠宝那样夸张,像夜间的清泉,很浪漫。”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赏,孟宴臣很了解她从不追求奢侈品,能让她驻足欣赏的,从来都是那些真正触动她内心自然灵动的美。

孟宴臣盯着那套项链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我父亲被李铭岳叫走了,不知道在聊什么。”

墨蝶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厅另一侧孟怀瑾正与李铭岳站在一幅古画前,两人神态轻松,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但她知道,那看似平和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

“周永昌呢?”她低声问,“有看到他吗?”

孟宴臣微微摇头:“还没露面。但以他的身份,应该会来。”

墨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嗯,时间还早呢。不过我有点等得不耐烦了。”

孟宴臣看着她那副微微蹙眉的样子,眼底浮起笑意。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不急。该出现的总会出现。我们去那边看看”他指向另一个展区,“好像有些近代19世纪的画作。”

两人正准备移步,一位穿着拍卖行制服的侍者匆匆走来,在孟宴臣面前停下,恭敬地欠身:“孟先生,有位先生想请您过去一叙。他在瓷器展区那边。”

孟宴臣的目光微微一沉。

墨蝶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臂,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她看向他,用目光询问:是周永昌?

孟宴臣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商务会面。

“没事。”他低声说,随即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动作自然地披在她肩上,拢了拢。这个动作自然流畅,却带着清晰的占有欲。

墨蝶感觉到肩头传来的温度和属于他的气息,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嗯。”孟宴臣点点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先自己逛逛,喜欢什么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跟随侍者消失在人群中。

墨蝶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逐渐融入人流,这才收回目光。她紧了紧肩上的西装外套,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让她在这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感到一丝安心。

她转身,继续往展区深处走去。

瓷器展区位于拍卖行东侧,灯光比大厅稍暗,更突出展品的质感。一排排展柜中陈列着从宋元到明清的各类瓷器,青花、粉彩、单色釉,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永昌站在一个展示元青花梅瓶的展柜前,背对着来人。他换了个姿势,手里的香槟杯轻轻晃动,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下细密的酒痕。

“孟总。”周永昌转过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久仰。”

孟宴臣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颔首:“周先生。”

两人目光相接,都没有伸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较量——像两个棋手在落子前的对视,彼此试探,又彼此审视。

周永昌先移开目光,转向展柜中的梅瓶:“这件元青花,据说出自明初名将沐英的家族墓地。你看这发色,这画工,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属于收藏家的品味和从容,“孟总对瓷器有兴趣吗?”

孟宴臣的目光在梅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道:“略知一二。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瓷器背后的故事——它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最后落在哪里。有时候,这些故事比瓷器本身更有意思。”

周永昌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他轻笑一声,转过身,开始沿着展柜缓步前行。孟宴臣会意,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并肩走在瓷器展区,远远看去,像是两位对艺术品有共同兴趣的绅士在闲谈。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看似随意的对话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

“新加坡的项目,孟总准备得如何了?”周永昌开门见山,语气随意得像只是闲聊。

孟宴臣神色不变:“还在推进。新加坡那边,水深浪急,我们不敢掉以轻心。”

“水深浪急,说得真好。”周永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确实,新加坡虽然小,但地处马六甲海峡咽喉,是全球航运的枢纽。在那里做项目,不只是商业问题,更是地缘政治问题。孟总年纪轻轻,能有这份认知,不容易。”

孟宴臣听出他话里若有若无的倚老卖老,却不恼,只是淡淡道:“周先生过誉。不过我始终相信,商业的本质是创造价值。只要项目本身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效率提升和社会效益,地缘因素,终究是次要的。”

“是吗?”周永昌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孟总这话,让我想起年轻时认识的一位朋友。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只要事情是对的,其他的都可以想办法解决。”

他目光变得深邃,“可惜,那位朋友最后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解决就能解决的。有些对手,也不会因为你‘对’,就手下留情。”

孟宴臣的目光微微一凝。

周永昌继续前行,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宏远在新加坡二十年,见过太多想进来分一杯羹的企业。有的技术很先进,有的资金很雄厚,有的背景很深厚。但最后,能站稳脚跟的,寥寥无几。”

他看向孟宴臣,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孟总知道为什么吗?”

孟宴臣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道:“愿闻其详。”

“因为新加坡不是一个只看实力的市场。”周永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那里,关系比实力重要,人情比合同重要,对当地规则的尊重比什么都重要。很多外来企业,一进来就想按自己的规则办事,最后碰得头破血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孟总年轻有为,但有些东西,不是靠技术就能解决的。比如……人心。”

孟宴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展柜中一件明成化斗彩鸡缸杯上。那小小的杯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纹饰精细,色彩淡雅。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周先生说的,我明白。但人心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利益一致的时候,人心自然就顺了。利益冲突的时候,再好的关系也会破裂。”

他转头看向周永昌,目光平静却深邃,“宏远能在新加坡扎根二十年,想必深谙此道。”

周永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欣赏:“孟总果然是明白人。”

两人继续前行,走到了明清瓷器展区的尽头。那里陈列着一件特殊的展品——一座造型别致的鎏金天文座钟,钟面上是繁复的星象图,指针恰好指向某个特定的时刻。

周永昌在那座钟前停下,目光落在钟面上,语气忽然变得幽深:“孟总知道这座钟的来历吗?”

孟宴臣看向展品说明牌——【星落时·鎏金天文座钟,十九世纪瑞士制,曾为某欧洲王室收藏】。

“十九世纪瑞士制天文钟。”他淡淡道,“工艺精湛,保存完好,确实难得。”

周永昌点点头,却忽然话锋一转:“这座钟最特别的地方,不在于它的工艺,而在于它的寓意。”他转过头,看向孟宴臣,目光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深意。

“星落之时,便是新日将出之际。有些东西落下,有些东西升起,这是天道循环,谁也阻挡不了。”

孟宴臣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天道循环,确实阻挡不了。但星落之后,是新日,还是永夜,那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周永昌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孟总说得对,造化这东西,谁也说不准。”他沉吟良久,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不过,有佳人在侧,孟总可不要分心才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画作展区的方向。

孟宴臣微微皱眉。

周永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玩味:“那位墨小姐,确实与众不同。孟总好眼光。”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不过,越是珍贵的蝴蝶,越要小心看护。”这话已经近乎挑衅。

孟宴臣却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周总费心了。不过,我做事,向来分得清轻重。至于佳人......”

他想到墨蝶的样子,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是需要我用心看护的,但是我的蝴蝶,也绝非善类。”

周永昌闻言,目光微微闪烁。他盯着孟宴臣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孟总果然与众不同。”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既然如此,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看看国坤,看看孟总,还有那位......墨小姐,能在新加坡,掀起多大的风浪。”

“看来我们彼此都很期待…”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周永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好,好。”他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那我就放心了。预祝孟总今晚……玩得愉快。”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背影消失在展区的尽头。周永昌最后那句话,让他心头隐隐不安。

不是“玩得开心”,而是“玩得愉快”。一字之差,却透着某种不怀好意的玩味。

孟宴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快步朝画作展区走去。

画作展区的灯光比珠宝区更柔和一些,避免强光直射损伤画作。今天展出的多是水墨丹青,山水、花鸟、人物,一幅幅静静悬挂在展板上,散发着古典而沉静的气息。

墨蝶缓步走过,目光偶尔在一些画作上停留片刻,但更多时候,只是漫不经心地浏览。她的心思,一直在想着孟宴臣。

直到她走到展厅最深处,在一幅油画前,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幅与周围水墨丹青截然不同的作品——画幅不小,大约有一米见方,被单独陈列在一个小型展架上,配以独立的射灯。

画面核心,是一个天使。

他有着巨大的白色羽翼,羽翼如云海般层层叠叠,几乎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他微微低着头,垂眸凝视着怀中的白衣少女,双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那吻温柔至极,仿佛她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珍宝。

少女闭着眼,神情安详而虔诚,仿佛沉浸在最深的梦境里。她的白衣朴素简单,与天使华丽洁白的羽翼形成鲜明对比,却又是那样和谐。

背景是朦胧的褐红、柔白与淡紫调,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繁花,笔触松动轻柔,光影梦幻易碎,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一刻屏住呼吸。

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纤细的签名和日期:Dean Cornwell, 1918。

墨蝶的目光落在画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副画……怎么会在这里?”

这幅画她见过。

去年还在斯坦福时,她和Elena去一个朋友家参加派对。那朋友是艺术史专业的博士,家里收藏了不少好东西,其中就包括这幅《彼岸》。当时Elena端着蛋糕从画前经过,不小心被绊了一下,一整块巧克力蛋糕直接扣在了画框上。

那场面,墨蝶至今记忆犹新——Elena惊恐的尖叫,朋友心疼得快要晕过去的表情,以及之后整整两周的修复过程。

那画的画框右下角,因为战火有过一处细微的损伤,被修复师傅用一种特殊的技法补过,痕迹极淡,但若非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绝不会知道。

墨蝶微微提起裙摆,弯下腰,凑近画框右下角。她需要确认——那处损伤,是否还在。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的女声插了进来:

“墨小姐欣赏画作的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

墨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直起身,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林薇正袅袅婷婷地走近。

她显然为今晚下足了功夫。一袭香槟色镶满细碎水晶的曳地长裙,随着她的步伐流光溢彩,与她成套的钻石首饰交相辉映——钻石耳坠、钻石项链、钻石手链,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妆容精致完美,红唇娇艳,每一根睫毛都经过精心打理。

林薇端着香槟杯,笑容无懈可击。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太过热情,也不太显疏离,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熟人,在这里偶遇,顺便打个招呼。

但她的目光,在看见墨蝶的身影时就阴沉了下来。

墨蝶肩上,披着一件明显属于男人的黑色西装外套。那外套考究的剪裁和面料,彰显着它主人的品味。孟宴臣这样的体贴入微,很难不让他人羡慕。

林薇眼底的光芒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走近几步,目光从墨蝶身上移开,落在那幅油画上,语气轻快自然:

“墨小姐中意这幅画?”

墨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薇,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平和:“如果这是真的迪恩·康威尔的作品,那确实是很有价值的一幅画。”

接着,她下意识的拢了拢身上宽大的西装外套,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她自己的衣服。

林薇的目光在那动作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她端起香槟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依旧轻快:

“如果墨小姐怀疑这幅画的真伪,可以叫负责人过来看看。你觉得呢?”

她没有等墨蝶回应,便抬手招呼不远处的侍者。

“你好,”林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恰到好处地让周围几个人也看了过来,“麻烦请一位负责这幅画的讲解员过来,我们想了解一下。”

侍者点头离去。

墨蝶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林薇。她什么都没说,静静的等着接下来的发展。

很快,一个穿着拍卖行统一米白色制服套裙的女孩,从墨蝶身后走了过来。

墨蝶转过身,看清了那张脸。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五官温婉可人,眉眼间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感。那种柔和的轮廓,那种干净的气质,那种让人忍不住心生保护欲的眼神——

很像某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中带着一丝怯意,看人时微微垂眸,显得格外无害。

墨蝶的唇角微微勾起。

原来如此。

林薇显然也看见了来人。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亲切,甚至带上了几分热情。她朝着那个女孩挥了挥手,声音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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