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董事会特别会议在一种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
长桌两侧坐满了国坤的核心决策层,空气里弥漫着雨天的潮湿与一种无形的压力。
孟宴臣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是墨蝶那份评估报告的摘要。他没有让陈铭代劳,而是亲自进行汇报。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数据、每一项分析都陈述得有条不紊,展现出对项目全局的精准把控。
“……综上所述,宏远资本的优势在于其在新加坡长达二十年的本地化运营,以及一套成熟的非商业竞争手段。”孟宴臣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回荡,“但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技术上的绝对领先和安全性上的无可挑剔。”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董事,最后落在李铭岳脸上:“智慧港口不是普通的商业项目,它关乎的是国家层面的基础设施安全。新加坡政府再想平衡各方利益,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冒险。所以——”
孟宴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技术层面,墨首席和她的团队会做到极致。我会亲自审阅每一版方案,确保在竞标时,我们的技术优势是压倒性的、无可争议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而在竞标的关键阶段,我会亲自前往新加坡。公关、游说、各方关系的平衡——这些,我来处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孟宴臣这是要亲自下场,与宏远资本正面交锋。
李铭岳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此刻忽然轻轻鼓起掌来。
“啪、啪、啪。”
三声,不疾不徐,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李铭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里却闪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孟总魄力非凡,亲自出马,自然是再好不过。我们这些老家伙,当然全力支持。”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赞赏。但孟宴臣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近乎得逞的快意。
李铭岳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墨首席今天怎么没来?这么重要的报告,由她亲自讲解不是更合适吗?”
这话问得自然,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某种表象。
孟宴臣神色未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墨首席这段时间为了这份报告连续熬夜,身体有些不适,我让她休息了。”
“哦——”李铭岳拖长了语调,点点头,笑容更深了,“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孟总很体贴下属啊。”
这话里的意味深长,在场不少人都听出来了。几位董事交换着眼神,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疑虑。
孟宴臣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平静地转移了话题:“接下来,我们需要讨论的是……”
会议继续进行,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气息,始终没有散去。
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灯光冷白如霜。陈铭跟在他身侧,低声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孟宴臣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电梯方向——那里通向顶层南翼,墨蝶的办公室。
时间一天天过去。
暴雨过后,燕城迎来了连续几个晴朗的日子。阳光透过国坤大厦的玻璃幕墙,将顶层办公室照得明亮通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新加坡港口项目的技术方案在墨蝶团队的推进下日臻完善,进度汇报都令人满意。
孟宴臣则忙于协调各方资源,准备新加坡之行的各项事宜。两人在工作场合的接触一如往常——专业、高效、默契。孟宴臣会定期听取技术进展汇报,墨蝶会简明扼要地陈述关键突破和待解决问题。
但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像一层透明的冰,覆盖在原本开始升温的关系上。
他们不再一起下班,不再有那些偶尔的晚餐。墨蝶总是以“还要加班”为由匆匆离开,孟宴臣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主动邀约。
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先把工作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直到一周后的周一下午。
孟宴臣敲响了墨蝶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工作时的严肃神情。
“之前和你去看的那家脑机接口实验室,‘科源生物’,背景调查出问题了。”他开门见山,将文件夹放在墨蝶桌上。
墨蝶从满屏的代码中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详尽的尽职调查报告,还有几份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
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动物实验伦理审查记录造假……志愿者招募标准宽松到几乎毫无门槛……实验数据有系统性篡改的痕迹……”墨蝶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这已经不是技术或管理问题了,这是系统性的欺诈和伦理失守。”
孟宴臣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文件夹摊开,指尖在几行关键信息上轻点:“当时你的直觉没错,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表面看是技术团队背景光鲜,论文专利数量可观。但我让第三方审计和医疗伦理专家交叉核验后发现,他们近三年发表的六篇核心论文,实验数据无法复现,存在系统性篡改痕迹。更严重的是——”
他抽出另一份文件,声音沉了下去:“他们以‘高额补偿’为诱饵,招募的志愿者中有多名不符合临床实验基本健康标准的人员。这里有两个案例,志愿者在参与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测试后出现持续性头痛和认知紊乱,但被实验室以‘个体差异’和‘保密协议’为由压了下来。”
墨蝶的瞳孔微缩,迅速浏览那几个案例详情,越看脸色越冷。
“这已经触及法律红线了。”孟宴臣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巨大的压力。
“我昨天已经以‘合作方合规审查’的名义,派人接触了其中两位志愿者和他们的代理律师,拿到了初步证词和医疗记录。同时,我让陈铭联系了《前沿财经》和《医学伦理观察》的资深记者,他们对此类学术不端和伦理违规事件一直有追踪。”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举报当然要走,但不能只是简单的投递材料。我们需要在监管部门立案的同时,让具备公信力的媒体同步发出深度调查报道,形成舆论压力。”
墨蝶愣住了。她预想过孟宴臣会采取行动,但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精准。
他没有选择她那种“直捣黄龙”的危险方式,而是编织了一张更周密、更合法,却也更具杀伤力的网,多种手段齐下,既确保能彻底摧毁目标,又最大程度规避了自身风险。
她知道孟宴臣如此迅速地铺开这张网,不仅是出于公义,更是因为他太清楚她的性子,怕她按捺不住,直接“杀”过去。
她真的是爱极了他的样子。
他能看到规则之内的复杂脉络,并巧妙地利用它们达成目的。像一位高明的棋手,落子沉稳,步步为营,与她那种剑走偏锋、常伴风险的风格截然不同,有一种罕见的、最“正”的底色,让她意识到原来还有这样的方式。
他像一缕清冽的风,吹散她心头的躁郁;像一泓清泉,安抚着她体内那头因发觉罪恶而躁动的怪物。在他清晰冷静的布局面前,似乎找到了另一种可以依循的秩序,伏低了身躯。
“所以,你的计划是……”墨蝶的声音缓和下来。
“一周内,媒体资料准备就绪;十天内,法律证据链闭环;同时,我会让人‘不经意’地将部分疑点透露给他们的对家。”孟宴臣合上文件夹,语气笃定,“届时,舆论、法律、资本三方压力齐至,科源生物绝无翻身可能。”
他看向墨蝶,眼神深邃:“我知道等待的感觉不好受,会觉得无力。但我们不是在被动地等,而是在主动地收紧绳索。每一条线都在动”
墨蝶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孟宴臣的考虑更周全,虽然需要多一点耐心,但确是更稳妥且有力的做法。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就按你的计划来。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暂时不用,你专注新加坡项目。”孟宴臣起身,神情稍缓,“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墨蝶仰头看着他,窗外午后的阳光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她嘴角终于牵起一个带着全然信任的弧度:“好”
孟宴臣看着她眼中的信任,心头微动,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墨蝶却没有立刻回到工作中,她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孟宴臣...我们之间该怎么办呢...”
与此同时,林薇接到李董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李铭岳慢条斯理的声音:“听说,宴臣盯上的那家‘科源生物’,出了点‘小问题’?”
林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露出恭敬的笑容:“李董消息真灵通。是有些……不太合规的传闻。您打算怎么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就看看,墨小姐这次……还能拿出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手段。”
林薇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两天后
墨蝶和团队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技术讨论,她靠在会议室的椅背上,顺手拿起手机刷了刷新闻。一则关于“脑机接口技术伦理争议”的行业报道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点进去,大部分内容都是老生常谈,直到她漫无目的地滑到了评论区。
几条匿名的长评论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眼帘:
我就是‘科源生物’‘认知增强’项目的志愿者之一。他们当初说的天花乱坠,补偿金很高,我就签了。现在实验结束三个月了,我不仅没有他们说的‘注意力提升’,还得了严重的失眠和耳鸣,记忆力反而越来越差。去找他们,他们说是我的心理作用,让我签的协议里也有免责条款。我现在不敢告诉家人,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有没有人知道哪里可以维权?
匿名用户:“求求大家扩散!我女儿在里面,我们现在联系他都困难!他们说实验期间要保密隔离!这正常吗?我们该怎么办?”
墨蝶盯着那条评论,手指瞬间冰凉。孟宴臣报告上的案例是冰冷的文字和照片,而这些评论,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正在经历的痛苦。孟宴臣的计划再周全,也需要时间。
但时间对于正在经历的人是最难熬的。
就在这时,一阵清雅的桂花香飘来。林薇的身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她敲了敲开着的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墨首席,刚开完会?看你脸色不太好。”
墨蝶迅速按熄手机屏幕,抬眼时已恢复平静:“没事,林总监,有点累而已。”
林薇走进来,将一杯热饮放在墨蝶桌上:“刚煮的桂花拿铁,提提神。”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压低声音,“唉,说起来,最近听到些关于生物科技园那边的传闻,真是让人不安。好像有家做脑机接口的实验室,管理特别混乱,晚上安保形同虚设,什么人都能混进去似的。也不知道那些实验数据和样本安不安全……”
她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笑了笑:“瞧我,就是听下面人瞎传了几句,怎么还当真了。墨首席你忙,我就不打扰了。”
林薇转身离开,步伐从容。甚至还贴心地将门虚掩上了。
墨蝶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微冷。这个林薇,看似无心,实则句句都在暗示“科源生物”实验室夜间防备薄弱,甚至可能“数据保管不严”。她皱起眉头,当然知道林薇的目的想再次让她与孟宴臣产生冲突。
林薇的算计,她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些评论,舆论和法律程序启动后的博弈、扯皮,同样需要时间。而这期间,实验室完全有可能为了自保,进一步威胁、恐吓甚至伤害知情人,或者更彻底地销毁证据。
这些问题与林薇刻意提供的“路径”在她脑海中交织。
她的脑海一阵“嗡“鸣,记忆不断在过去中闪回,她打翻了咖啡杯,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脑海中无数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刺鼻的硝烟味、破碎的砖石、嘈杂混乱的呼喊……最后,所有画面定格在一只沾满泥泞,微微张开的小手上,掌心躺着一块早已被体温融化了形状的,脏污的巧克力……那个在她眼前一点点失去温度,小手在她掌中变得冰冷僵硬的女孩。
萨娜……
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墨蝶眼眶滚落,砸在桌面的文件夹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怔怔地,嘴唇微微翕动,吐出那个尘封在心底的名字。
那一刻的无力与滔天怒火,时隔多年,依然能瞬间吞噬她的理智。
她反而冷静下来了,她要做一件事。
她要在孟宴臣发起总攻前,拿到最关键、最无法辩驳的“铁证”——实验室内部未及篡改的原始数据。有了这些,孟宴臣的推进速度将大大加快,也能为受害者争取更早的介入和救助。
她要拿到那些关键证据,但她知道孟宴臣绝不会同意她涉险,哪怕风险可控。而有些事,需要有人用不同的方式去做。
她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给苏晓晓发了一条信息,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那个从不离身的金属手提箱,检查里面的设备。
看向与她办公室遥遥相望的孟宴臣的方向
”对不起,宴臣。就只有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