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窗外的天空适时阴沉下来,夏日的雨又快又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一道惨白闪电毫无预兆地撕裂天际,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震得国坤大厦的玻璃幕墙微微嗡鸣。
几秒后,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窗户,发出嘈杂而规律的声响,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幕之中。仿佛预示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恰在这时,总裁办公室的门被轻叩两下后推开。
墨蝶抱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走进来,脚步比平日稍快。她今天换了身雾霾蓝的衬衫连衣裙,腰间系着同色细腰带,长发用一支珍珠发夹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脸上妆容淡雅,但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为了这份报告,她熬了不止一个夜。
“72小时到了。”她将那份足有七十四页厚的《宏远资本新加坡市场深度风险评估与竞争策略推演报告》放在孟宴臣宽大的办公桌上。
孟宴臣从办公桌后抬起头。他今天戴了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常,只是在看见她眼下那抹浅淡青影时,微微顿了一下。“辛苦了。”他示意墨蝶在对面坐下,自己则放下了手中正在审阅的文件。
墨蝶没坐,而是走到他身侧的窗边,看着窗外被暴雨冲刷的城市。雨声哗哗,反而让室内显得更加安静。她的侧脸在阴雨天光里显得轮廓清晰,睫毛长长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里包括数据来源说明、建模方法论、关键发现摘要,以及针对港口竞标的十六项针对性建议。”墨蝶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整体结论是——如果只从技术实力,方案先进性和长期运营成本来看,国坤的智慧港口方案胜算在七成以上。我们的AI调度模型经过优化后,效率比宏远现有系统高出至少23%。”
孟宴臣没有立刻翻开报告,只是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如果只从技术实力看’——所以,问题不在技术?”
墨蝶转过身,摇摇头“是,不在技术。”她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双手环抱在胸前“问题在于,宏远在东南亚经营超过二十年,他们的优势从来不是技术。他们有完整的商业外壳,深厚的地方政商关系,以及……‘非传统’竞争手段。”
她走回办公桌前,俯身用手指点着报告中的某一页——那是她用复杂的关系图谱和资金流向分析构建出的宏远在东南亚的政商网络。
她的指尖停在一个被红线圈出的名字上,“他们有强大的政治游说能力和‘非商业手段’的解决渠道。过去五年,宏远参与竞标的十七个港口相关项目,中标十四个。而那三个失败的案例,竞争对手无一例外都在竞标关键期遭遇各种‘意外’——核心技术人员被高薪挖走、技术方案泄露、甚至项目负责人卷入丑闻。”
孟宴臣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墨蝶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从公开数据流里,我能梳理出一些模糊的关联性,但没有直接证据。他们的手法很专业,所有操作都通过多层离岸公司和代理完成,资金链条断得非常干净。”
她看向孟宴臣,眼神里带着询问,“所以……你怎么看?”
孟宴臣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光滑的边缘。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玻璃,他摘下眼镜,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望向窗外被暴雨笼罩的城市。
“港口问题,涉及多国贸易航线、能源运输和区域安全。即便宏远有再多的‘手段’,当地政府也不敢拿基本的安全底线冒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一旦智慧港口的核心系统被证明存在后门、数据泄露风险,或者运营公司有不可控的境外背景……那就是政治事件,不是商业纠纷能盖过去的。”
他重新看向墨蝶,目光深邃:“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和他们拼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而是放大自己的优势——技术绝对自主可控、数据安全等级最高、系统冗余和抗风险能力最强。把这些做到极致,做成即便对手用尽手段也无法抹杀的核心竞争力。”
他沉吟片刻,语气带着上位者的魄力:“至于公关和其他层面的问题……我会亲自处理。”
听到这话,墨蝶的心微微一紧。她知道孟宴臣的能力,知道他在商场上的手腕和定力。
但那不仅仅是商务会谈,更是深入对方的主场,面对未知的风险。宏远资本在当地的根基太深,而孟宴臣作为国坤的掌舵者,目标太过明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理智告诉她,这是必要的,孟宴臣有他的方式和资源去处理这些问题。但情感上,那种隐约的不安缠绕上来。
孟宴臣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犹豫,目光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忽然问:“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没说的?”
墨蝶一怔。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种被人看穿秘密的短暂慌乱,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但孟宴臣看得清清楚楚。她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我……”她咬了咬下唇,“我发现宏远的法人周永昌,表面上是成功的华裔商人,热衷慈善和艺术收藏,每年在佳士得和苏富比拍下数千万美元的珠宝。但通过交叉比对拍卖记录、资金流水和一些……非公开的交易数据,他那些‘收藏’,很大可能是在进行高额珠宝的跨境重复交易,配合离岸公司架构,完成资金流转。”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孟宴臣:“这已经超出商业竞争的范畴,涉嫌资金清洗。而且,从资金路径反推,应该还有更高层级的人,在境外与他保持联系,遥控某些决策。但我现在掌握的线索还太碎片,无法确定具体是谁,以及他们的最终目的。”
“更奇怪的是,”墨蝶继续道,语速加快,“周永昌的几个离岸账户,在过去六个月里,与境内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企业和个人,有过多次隐蔽的资金往来。其中有一笔,接收方是一家注册在燕城、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的小型贸易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
“我暂时还没能完全确认身份,资金经过了好几层中转。但初步的关联分析显示,这个人很可能与国坤内部的某些人有联系。不是直接转账,是通过复杂的代持和代理协议。”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着,敲打着玻璃,也敲在两人的心上。
孟宴臣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盯了墨蝶许久,深沉得让她有些心慌。
他有些生气,不是在意她的手段,在商海沉浮这些年,他比谁都清楚,有些战场本就不那么干净。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但最终,唇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你还真的是……”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感叹,“像杰弗里教授说的那样,永远会给人带来‘意外的惊喜’。”
墨蝶的心微微一紧,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不是有意隐瞒,只是……只是有点害怕。她习惯了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可孟宴臣不一样——他身处的位置,他肩负的责任,都要求他行事必须尽可能稳妥。怕他觉得她太过危险,怕他因此拉开距离。
他顿了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这些信息,可不是通过分析‘公开数据’就能得到的。”
“我不是……”墨蝶皱起眉头,想要解释,话却堵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孟宴臣和墨蝶同时看向门口,空气里那种微妙的紧绷感被打断了。
“进。”孟宴臣应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门被推开,林薇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浅杏色的套装,妆容精致得体,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快速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妙气氛——孟宴臣靠坐在椅背上,神色莫辨;墨蝶则站在办公桌前,眉头微蹙,脸颊还有些未褪的红晕。
林薇的眼底掠过一丝异样光芒,但脸上立刻绽开得体而温和的笑容:“孟总,打扰了。这是市场部下季度的品牌活动方案初稿,请您过目。有几个大型活动的预算和场地需要提前确认。”
她将文件夹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动作优雅。
孟宴臣点点头,没有去碰那份文件,目光依然平静:“放这儿吧。麻烦你通知陈铭,让他准备一下,一小时后召开董事会特别会议。墨首席关于宏远资本的深度评估报告已经完成了,需要向各位董事汇报。”
林薇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加柔和:“好的,我这就去通知陈秘书。”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墨蝶,“那墨首席……”
“墨首席有些累了,”孟宴臣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就不参加这次会议了。报告的核心摘要我会代为传达。”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一个体贴下属的领导做出的寻常安排。
但墨蝶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孟宴臣。他依然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目光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他此刻的真实想法。她手在身侧微微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但她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却也配合地点了点头。
林薇也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她眼底闪过几乎难以察觉的痛快——墨蝶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会议之外?这意味着什么?孟宴臣对她不满意?还是她之前的话有了分量?
“好的,孟总。”林薇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更加柔顺,“我这就去通知陈秘书。墨首席确实该好好休息一下,身体要紧。”
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柔的声响。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暴雨似乎更急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击打。
墨蝶盯着孟宴臣,胸口微微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几步走到他面前,孟宴臣看她走过来,转过椅子正对着她。墨蝶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然后弯下腰,倾身逼近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墨蝶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的目光直勾勾地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什、么、意、思?”
孟宴臣抬眸看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他能看到她眼中翻涌的情绪,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寒潭,深处却有火苗在跳动。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他抬起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很自然地伸向她颊边,用手指将她一缕不知何时滑落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动作缓慢,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她的皮肤,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无可奉告。”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可此刻的温柔和他的话在墨蝶看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甚至有点过度解读了,觉得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解释”的傲慢。
她猛地打开他的手,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直起身,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砰!”
门被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装饰画都微微颤动。
然而孟宴臣独自坐在办公桌后,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触碰她时的细微颤栗。然后,他闭上眼,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整个人的气场一点点沉下来,沉进一种深不见底的暗色里。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但他是故意不让她参加会议,表面上是体贴她辛苦,实则是在向董事会——尤其是李铭岳那些人——传递一个微妙的信号:墨蝶和他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她有她的秘密和手段,他并非全然知晓或认同;而他,也有他的考量和制衡。
将计就计,林薇前天的挑拨,李铭岳这两天的静观其变,都在等着看他和墨蝶之间是否会产生裂痕。那他就给他们看一点裂痕的“可能”。
但他没和墨蝶挑明。
因为前天晚上车里那番对话之后,有些东西确实变了。墨蝶在他们之间,有意无意地筑起的安全防线。她的理智、清醒、包容,甚至给了他处理过去的全部自由和空间。她这种过于成熟的“理解”和“退路”,让他很烦躁。
他在改变。因为她的出现,他愿意一点点剥开包裹自己的厚重盔甲,尝试用一种更真实、更敞开的方式去对待一段感情。可她呢?她似乎随时做好了抽身而退的准备。
他知道肯定会有人拿他的过去做文章,他也知道墨蝶并非看不透林薇的伎俩。可他还是故意让林薇听见那些话,故意不让她参会。
他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他想知道,那道透明的防线,到底有多坚固。
而他更想让她明白——既然你会对我有所隐瞒,用你那些我不能全然知晓的方式去解决问题;那我也不必事事对你公开,用你可以预料的方式去应对局面。
近乎赌气般的报复,理智告诉他这很危险,可能会让本就微妙的关系雪上加霜。孟宴臣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被暴雨彻底模糊的世界。
而此刻,在顶层南翼的办公室里,墨蝶正窝在懒人沙发里生闷气。抱起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抱枕,对着它就是一通毫无章法的捶打。
她知道孟宴臣是故意的。
故意不让她参会,故意在林薇面前说那些话,故意用那种暧昧又气人的方式碰她!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拧巴了?
“孟宴臣!你个大混蛋!”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拳头落在柔软的抱枕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幼稚!小心眼!自以为是的控制狂!”
发泄过后,一阵无力感涌上来。墨蝶抬起头,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以为只要足够理智、足够清醒、给彼此足够的空间,就能避免那些狗血的误会和伤害。
可现在看来,他好像……还是误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