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叶子”……这个名字太陌生,也太突兀。从林薇欲言又止,充满暗示的语气里,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有问题。
她能想到林薇是故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表情,都在精准地投放鱼饵,等待她上钩。
墨蝶缓缓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人畜无害,略带懵懂的笑容:
“谢谢林总监告诉我这些。我刚来国坤,对以前的事确实不太清楚。”她语气诚恳,“不过我觉得,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最重要,领导们的私事,我们做下属的,好像也不需要了解太多。”
她抬眼,清澈的目光直视林薇,笑容依旧甜美:“不过林总监,你是市场部的总监,怎么对这些……公司领导层的花边旧闻,这么了解?难道是有转行做八卦周刊的打算?”
她眨眨眼:“如果有这个想法,我可以帮你跟孟总提提,看看有没有媒体那边的资源可以介绍。”
林薇的脸色瞬间僵住,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
墨蝶紧接着又咯咯笑起来,摆摆手:“哈哈哈,我开玩笑的,林总监别介意。”
然而,她那双弯起的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玩笑的温度。
林薇勉强维持着笑容,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墨首席真幽默。”
“对了,”墨蝶仿佛刚刚想起,状似无意地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你刚才说的那个叶子……她现在怎么样了?”
林薇心中一紧——上钩了?她仔细观察墨蝶的表情,却只看到纯粹的好奇,看不出更多情绪。
她叹了口气,语气更加同情,也更模糊:“还能怎么样呢?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普通女孩子,不小心卷入了不该卷入的事情里,结局……自然很难圆满。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涉及孟总的私事,我们做下属的,也不好多打听。”
她巧妙地给出了一个充满想象空间的,令人不安的答案,却没有提供任何实质信息。
墨蝶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再追问。“原来是这样,林总监改日再聊。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失陪。”
她抱着纸张,对林薇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步伐依旧轻盈,背影挺直。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
“她……比想象中更难对付。”林薇低声自语,眼神阴鸷。但很快,她又重新挺直脊背。没关系,种子已经埋下了。猜忌和怀疑,只需要时间和合适的温度,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回办公室的路上。
墨蝶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她抱着纸张,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林薇看似关切,实则步步为营的挑拨。
她从来没有主动去调查过孟宴臣的过去。对于许沁,是因为很久以前,她哥哥墨钧在警告她“离孟宴臣远点”时,含糊地提过几句,那时她和孟宴臣才刚认识不久。她知道那是一段复杂的情感,但已经过去。
可“叶子”,从林薇暗示来看,这显然不是一段轻松愉快的往事。
墨蝶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喜欢复杂的情感纠葛,更不喜欢自己在意的男人,身后拖着理不清的旧日泥泞。
更不喜欢被人当成棋子,试图用这些过去来挑拨他们的关系,让她心生芥蒂,甚至冲动行事。她有些生气,林薇用这种手段来影响。
坐回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墨蝶将纸张放在桌上,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理智在清晰地告诫她:现在千头万绪,新加坡项目压力巨大,团队需要凝聚,李铭岳虎视眈眈,暗处的眼睛不知有多少。情感上如果再出现偏差,被这些捕风捉影的旧事干扰,那局面将会非常糟糕,甚至可能满盘皆输。
可是,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林薇……你真的只是出于嫉妒吗?还是背后,有更深的手在推动?
与此同时,孟宴臣的办公室也同样不平静。
短短一个下午,已有好几位董事和高级经理私下找来,姿态各异。有些是立场相对中立,昨天被波及的,态度客气,言语间表达了支持孟宴臣转型方向的意愿,只是委婉希望类似“激烈演示”不要再发生。
孟宴臣处理得圆融得体,不仅没有索要“筹码”,反而言辞恳切,感谢他们的理解与支持。这份姿态,让几位中立者颇为受用,关系反而更近一步。
但也有一些董事,虽未明说,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墨蝶行事危险,难堪大任,希望孟宴臣“慎重考虑”,甚至“及时止损”。孟宴臣一概冷静驳回,态度明确地表示了对墨蝶的绝对信任和支持。
最让孟宴臣在意的,是李铭岳的毫无动静。这位始作俑者,仿佛昨天会议室里的一切从未发生,既未找他要解锁设备,也未就墨蝶的行为发表任何意见。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孟宴臣嗅到了更深层的算计。李铭岳在怕什么?是怕手机里的秘密被窥见,还是……在酝酿别的计划?
孟宴臣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这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对手不止一个。而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谋定而后动。
临近下班,孟宴臣拿着几个需要解锁的电子设备,来到了墨蝶的办公室。
墨蝶正在全神贯注地分析宏远资本的公开数据流,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和图表令人眼花缭乱。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稍等,马上好。”
孟宴臣也不急,将那几个手机和平板电脑轻轻放在她桌边空闲的位置,自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几分钟后,墨蝶敲下最后一个回车,舒了口气,转过身。看到桌上的设备,她挑了挑眉:“这些都是谁的?”
“几位董事和两位高管的。” 孟宴臣语气平常,“他们私下找了我,态度比较诚恳,也表示了对项目转型的支持。我没提任何条件,只是说你会帮忙处理。”
墨蝶挑了挑眉,走过去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啧啧,孟总这手笼络人心的功夫,真是深藏不露啊~既做了人情,又甄别了阵营,还显得大度信任,真是高级的手段。”
孟宴臣任她搂着,嘴角微扬:“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关键时刻,给予信任往往比索取承诺更有力量。他们也会更愿意回报这份信任。”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但是,李铭岳一直没有露面,也没有通过任何渠道试图解锁他的设备。”
墨蝶点点头,若有所思:“他越是按兵不动,越说明那部手机里的东西不简单,或者……他有了别的打算,觉得一部手机的得失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向孟宴臣,“我们得小心他接下来的动作,肯定不会是正面冲突。”
孟宴臣点头,看着她即使在思考对策时也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问:“这些事,这些算计,会不会觉得累?墨叔叔当初极力反对,大概就是预见到了这些。”
孟宴臣这句话带着关切,墨蝶想到下午那番别有用心的话,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沉稳却难掩疲惫的眉眼。他身处漩涡中心,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她主动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躲开,我爹也知道我的选择。”
她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不说这个了,宏远的初步评估报告我已经差不多了,还有些细节要核实。你等我一下?”
“不急,”孟宴臣反握住她的手,“晚上一起吃饭。”
墨蝶看着他,点了点头。有些话,或许该趁着今晚,聊一聊。
晚上七点半,一家安静的广式餐厅包厢。
叉烧的甜香混合着普洱茶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萦绕。墨蝶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关于林薇的话,她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觉得不知从何问起。
孟宴臣自然察觉了她的异样。放下汤匙,他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有话想说?”
墨蝶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你说……在公司里,我们要不要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啊?”
孟宴臣微微一愣,放下筷子,抬眼看她。包厢柔和的灯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几乎立刻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对外,我没有想过要刻意隐瞒或否认我们的关系。”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坦诚,“只是觉得顺其自然就好,没必要特意宣告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轻微的试探:
“还是说……你希望有更明确,更直接的公开?”
墨蝶眼神闪动了一下,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更直接的公开?那意味着什么?明确恋爱关系?可他们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过那种仪式性的表白。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又那么……混沌。混杂了欣赏和需要,默契与吸引,还有两家背后复杂的关系。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连忙摇头,拿起柠檬茶喝了一大口,掩饰瞬间的慌乱:“没……没有!这样挺好。”
孟宴臣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躲闪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深处,却有一片暗影悄然沉降。他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接下来的时间,墨蝶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美味的食物似乎也失去了滋味。
回程的车上。
夜色已深,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隔绝了窗外的喧嚣。墨蝶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那些闪烁的光点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沉默在蔓延,直到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安静的路段。
墨蝶终于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孟宴臣。”
“嗯?”他应道,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林总监今天……跟我提起了叶子。”她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侧脸冷硬的线条,“也提到了许沁。”
孟宴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手背青筋微显,但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具体内容,”墨蝶语气平静,“就是暗示,你过去为她们做过很多事,耗费过很多心血。尤其是一个叫叶子的女孩。”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冷静而客观,“我觉得她是故意的。她想在我心里埋根刺,最好能让我因此对你产生怀疑、隔阂,或者至少……觉得不舒服。”
孟宴臣没有说话,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
前方红灯,车子缓缓停下。车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
时间仿佛被拉长。
墨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空气里,“其实不管你过去为谁做过什么,有过怎样的执念或遗憾。那些都是你的经历,是组成‘现在孟宴臣’的一部分。而我认识,在意并选择站在身边的,是现在的你。”
孟宴臣转过头,看向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内亮如星辰,里面没有猜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坦荡的澄澈。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绿灯还未亮起,等待的时间漫长得令人心焦。
墨蝶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我想说,别人说什么,我其实不太在意。我在意的是你,是我们现在和以后要走的路。”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要求你抹去过去,那不公平,也不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清醒。
“但我希望,当你在和我相处的时候——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像现在这样私下见面——你是心无旁骛的。我们的关系,无论是哪种,都应该建立在清晰的现在和明确的未来之上,而不是被过去的影子缠绕。”
她偏过头,一缕发丝滑过脸颊,语气里带上了设身处地的理解:
“如果有些过去的事,你实在放不下,那也没关系。就让它在那里,承认它,面对它,甚至……沉沦其中一段时间也好。至少那样,烦恼会变得诚实,而不是变成心里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让自己难受,也让身边的人无所适从。”
孟宴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听懂了。墨蝶这番话,不仅仅是在回应林薇的挑拨,更是在对他们之间暧昧的关系进行“定位”。她在告诉他:我接纳你的全部,包括过去。但我不会陷入你的过去,我站在这里,看向未来。你可以处理你的历史,但处理的时候,请坦荡,请别让我被波及。而我们之间,需要的是清晰和专注。
她没有吵闹,没有追问“叶子到底是谁”。她保持着理智和宽容,给了他所有的自由,却也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
这种处理方式,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更成熟,也更……让他心慌。
因为她太清醒了。清醒到不为流言所动,不为暧昧困扰,清醒到把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他,也清醒地守护着她自己的边界。
“至于我们两家,”墨蝶的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带着点她特有的狡黠,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话题从未发生,“你更不用担心。我们父亲的交情,不会因为小辈之间这点似是而非的事就闹翻。他们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珍视那份几十年的情谊。我们的事,他们最终会尊重。”
她重新靠回椅背,看向前方。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驶入更深的夜色。
“还有国坤。”墨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灼人的、近乎傲气的自信和兴奋,“说真的,国坤现在这状况,内忧外患,一堆难题,着看笑话的人……这种局面,解决起来才够劲儿,才配得上我们折腾这一场。”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放心,有我在,谁也拦不住你想走的路。智慧港口,只是开始。”
孟宴臣把车停在她公寓的单元楼下。引擎熄灭,车厢内陷入更深的安静,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
墨蝶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转过身,看向孟宴臣。车内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她的笑容也柔软下来:
“所以,孟宴臣,工作上的难题,我们一起解决。如果你觉得可以继续向前走,我就在这里。如果你还需要时间处理过去,我也理解。”
她说完,推开车门,夜风瞬间涌入。
“等等。”孟宴臣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温热有力,掌心有薄茧,磨蹭着她细腻的皮肤。墨蝶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孟宴臣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说了很多,我听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音哑,“其实很早我就发觉,你在我和我们之间,有意无意的建立了一道安全防线,来应对像现在这样的状况。说实话,墨蝶,我不清楚林薇具体和你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墨蝶睫毛轻颤,没有否认。
他抓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声音带着清晰的坦诚:
“我一直知道你是谁,我也不会用你来填补过去。过去的事或许还在那里,但因你的出现,早已褪色。”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近在咫尺,气息交织。
“墨蝶,我觉得我已经在做出改变,所以别用那种‘我可以随时后退’的眼神看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
墨蝶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闭上了眼睛,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包围。
“上去吧,早点休息。”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见。”
墨蝶下了车,站在夜风里,看着他的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最终消失在拐角,转身走进单元门。电梯上升的失重感中,她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最后的话。
而驶离的车上,孟宴臣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黑暗的道路,心绪却如波涛翻涌。
尤其是她说“如果有些过去你实在放不下,那也没关系。就让它在那里,承认它,面对它,甚至……沉沦其中一段时间也好。”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纵容,不是妥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她理解人会有执念,理解过去难以轻易割舍,她甚至给了他“沉沦”的许可。
有很多人都在让他放下向前看,好像放不下就是一种错误。但墨蝶承认了痛苦的合法性,给予了挣扎以尊严,让那些晦暗的过往不再是不能言说的耻辱。
孟宴臣意识到,也许这才是真正治愈过去的方式——不是强行遗忘或掩盖,而是在被一个人全然接纳之后,那些沉重的包袱反而失去了折磨人的力量,然后自然而然地转身,看向新的可能。
忽然之间,他有种很清晰的感觉——墨蝶就像一只真正的蝴蝶。
你以为你靠近了,捕捉到了她翅膀上闪烁的鳞粉,她却在指尖将触未触的瞬间翩然飞远,只留下一抹惊艳的残影和指尖空落落的凉意。
你以为她飞走了,投入了更广阔的花丛,她却不知何时又悄然折返,轻盈地落在你的肩头,翅膀收敛时轻轻扫过你的颈侧皮肤,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颤栗,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在这场情感的博弈里,看似他是主动的追求者,强势的把她圈入自己的领地。实则节奏一直微妙的掌握在她手中。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池,城门大开,风景秀丽,但你若真想成为这里的“主人”,就必须心甘情愿地了解她的规则,尊重她的领地,并用行动证明,你能守护这座城池的独特与丰饶。
谁是猎物,谁是猎手?界限早已模糊。
孟宴臣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方向盘的双手。这双手掌控着千亿市值的商业帝国,签署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文件,在谈判桌上冷静地击败过一个个强劲的对手。
可在此刻,因为一个女孩几句举重若轻,却又直指核心的话,而感到近乎兴奋的颤抖。
他想要抓住那只蝴蝶。
不是禁锢在华丽却死气沉沉的标本盒里,而是而是让她心甘情愿的舒展开翅膀,地停留在他掌心,即便偶尔振翅,却也总记得归途。
喜欢正在提纯,开始向更深沉、更不惜代价的“爱”演变。而这个过程,注定不会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