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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信任与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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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地点?”

“稍后发给你。”墨钧说完,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孟宴臣缓缓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上,若有所思。

“谁啊?”肖亦骁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收起,眉头微皱:“看你接完电话,表情都不对了。”

孟宴臣抬起眼,看向肖亦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她哥哥。”

翌日下午,两点五十分。淮海中路,云隐茶馆。

这家茶馆藏在一条闹中取静的梧桐小道尽头,门脸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枯山水庭院,锦鲤在池中悠然摆尾,竹筒敲石发出清脆规律的“嗒”声。包厢私密性极好,移门一关,便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孟宴臣提前十分钟到达。他今天穿了一身质感精良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扣子解开一颗,比平日商务装扮稍显随意,却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整洁与挺拔。侍者引他来到预定的包厢前,躬身退下。

他抬手,轻轻推开厚重的木质移门。

墨钧已经在里面了。

这是孟宴臣第一次见到墨蝶的哥哥。只一眼,他便明白,为何墨钧会先来找他。

墨钧的面容与墨蝶并不十分相似,他更硬朗,线条如刀削斧凿,肤色是长期野外或高强度训练留下的深麦色。

但他们的眼睛——孟宴臣立刻注意到了,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眼型,同样清澈漆黑的瞳仁,同样天生微挑的眼尾。

只是墨蝶的眼眸灵动潋滟,盛着细碎的星光;而墨钧的这双眼睛,沉静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眉弓更高,在眼窝投下深邃的阴影。

目光看过来时,平静之下是见过真正鲜血与硝烟后才有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剥开一切伪装,直视本质。

他大约和孟宴臣同龄,或许稍长一两岁。穿着最简单的黑色战术款衬衫,面料挺括,袖口规整地挽至小臂中间,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流畅,蕴藏着爆发性的力量。

坐姿是军人特有的笔挺,背脊像焊了钢条,哪怕身处茶香袅袅的静谧包厢,也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警觉与稳定。

他左手随意搭在膝上,虎口处一道陈年旧疤清晰可见,食指第一个关节侧面的厚茧,是长期高强度握枪和格斗训练留下的专属印记。

他面前的茶海上,紫砂壶嘴正飘出缕缕白色水汽,茶香清冽。孟宴臣推门的瞬间,目光精准地落在孟宴臣身上。

“孟总。”墨钧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干净,没有任何冗余的音节。他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动作简洁有力。

“墨先生。”孟宴臣微微颔首,从容地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空气中弥漫着不同于,商场谈判那种基于利益和筹码的压迫。墨钧就像一把收在定制皮鞘里的特战军刀,即便敛着锋芒,其存在的本身就能让人感到寒意。

包厢内一时寂静,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以及庭院隐约传来的竹筒击石声。

墨钧没有进行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孟宴臣脸上:“听说,你要我妹妹进国坤。”

孟宴臣早已料到这种风格。他迎上墨钧的目光,同样没有任何闪躲,清晰回答:

“是。”

墨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冷嘲:“她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主意也正。”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但聪明人有时候更容易吃亏,尤其是当她……真心实意相信一个人的时候。”

话音落下,他身体向后略靠,从身旁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从容——手指捏住文件夹边缘的角度,将它平推过桌面时的力道和轨迹,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带着一种冷硬的秩序感。

文件夹被推到孟宴臣面前,停在光影交界线附近。

“我查过你。”墨钧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包厢里字字清晰,如刀锋刮过冰面,“很仔细地查了。”

他直接坦承了自己调查的行为,没有遮掩,也没有歉意,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孟宴臣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上。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他没有立刻去碰,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抬起眼,重新看向墨钧,眼神平静无波:

“查到了什么”

“很多。”墨钧伸手,亲自打开了文件夹。里面是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资料,排版严谨,甚至做了分类索引,关键的批注和连线是手写的,严谨得如同军事报告。

他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指翻动着纸张,停在其中几页:“许沁。叶子。”他念出这两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念两个代号。

“还有国坤过去五年,所有重大对外的和对内的决策节点——包括那些没有被公开披露的,涉及内部清理和资源重组的。”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关系图和简短的事件摘要,条理清晰得令人心惊。“去年三月,叶子入职‘浮光’画廊,你打了三个电话,为她扫清了所有可能的刁难。同年六月,许沁和宋焰婚礼,你以兄长名义赠送市中心一套价值不菲的公寓作为贺礼,但婚礼现场,你只停留了二十分钟,致辞后便独自离开。”

他又翻到另一页,上面是复杂的人物关系图,几个名字被红笔圈出:“国坤转型初期,你以雷霆手段清理掉的那几个元老和中层,他们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以及……他们倒台后,某些空缺位置上,迅速填补进去的与你关系更近的人。”

墨钧抬起眼,那双和墨蝶极为相似,此刻却冰冷如寒潭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孟宴臣,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彻底剖开:

“所以,孟宴臣,我坐在这里,需要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的语速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加重了力道,“你接近我妹妹,吸引她进入国坤,究竟是因为她这个人——她的能力、性格,她本身吸引你的地方;还是因为她背后的墨家——那个可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某种无形庇护或资源的姓氏?”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顶尖特种军人的,收敛时如静水深流,释放时便锐不可当的危险气息,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可感:

“或者,更糟——是因为你身边正好需要一个能帮你稳住国坤这艘大船转型期的,顶尖的技术王牌;需要一个外表美丽,背景干净,能力出众,能帮你掩盖过去那些荒唐情史,重塑公众形象的‘新面孔’;而你发现,我妹妹恰好同时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甚至……比你预期的还要‘合适’?”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庭院里,一片梧桐叶缓缓飘落,落在白沙上,悄无声息。流水竹筒叩击石盏的清脆声响,此刻听起来竟有些遥远。

孟宴臣沉默着。

他没有立刻反驳,没有激动辩解,甚至脸上都没有出现被冒犯的怒意。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接受着墨钧目光的审视,也消化着对方抛出的每一个都直击核心的尖锐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煮水壶自动停止了加热,久到庭院里竹筒又敲响了两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

“墨先生,”孟宴臣缓缓说道,“如果我告诉你,你刚才提出的这三个原因……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你会怎么想?”

墨钧的眼神骤然一厉!那一瞬间,威压猛地迸发出来,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足够让普通人寒毛倒竖。他身体绷紧了一瞬,那是猛兽在猎物进入攻击范围前的本能反应。

但孟宴臣没有退缩。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墨钧,继续说了下去:

“你说得对,”他语气平稳,像是在分析一桩商业案例,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但也不全对。”

“第一,我欣赏她这个人——欣赏她超出常人的专业能力,欣赏她灵动跳脱的性格,她看待问题和世界时那种独特又清醒的角度。这是事实。

同时,国坤的转型,尤其是前沿科技板块的搭建,急需她这样能打破常规的能力。这也是事实。这两点,并不矛盾。”

“第二,”孟宴臣的目光扫过那个打开的文件夹,语气坦然,“我的过去,就在你的手里,清清楚楚,包括那些错误冲动和不成熟的抉择,白纸黑字,没什么好隐藏,也没什么需要美化。

我们都是成年人,都知道要为自己过去的选择和行为付出代价。现在所有的承诺都毫无意义,未来是需要时间和行动来证明,而非言语。”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也微微前倾,拉近了和墨钧的距离,眼神变得更加郑重:

“第三,至于墨家……”他清晰地说道,“那对我而言,从来不是加分项,而是需要我谨慎处理的‘变量’。

我父亲和你父亲相交四十年,他们比谁都清楚两个家族之间那条无形的红线在哪里,哪些领域可以守望相助,哪些领域必须泾渭分明。

我孟宴臣,不会,也不能利用墨家的背景和影响力,去为我自己或国坤谋取任何不正当的利益或便利——那对所有人都将是灾难。”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没有否认自己的“需求”和“算计”,但将这种算计摆在了明处,并清晰地划出了底线。更重要的是,他坦然承认了过去,并不试图遮掩或洗白,而是将其作为必须面对和承载的一部分。

墨钧紧紧盯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试图从孟宴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一丝虚伪、慌乱或掩饰的裂痕。

但他看到的,是一双如冬日深湖般沉静的眼眸,清澈,冷冽,深处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先前充满审视和压迫的寂静不同,多了一丝评估和权衡的意味。

良久,墨钧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实了些,虽然眼底的锐利并未减少分毫。

“行。”他吐出一个字,身体向后靠回原位,那股逼人的压迫感稍稍收敛。他伸手,合上了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但没有立刻收回去。“你这话,勉强及格了。”

孟宴臣挑了挑眉:“只是及格?”

“第一次正式见面,深入谈这种事,”墨钧重新提起小巧的紫砂壶,给孟宴臣面前那杯凉了的茶续上热水,“你还想拿满分?”他抬眼,看了孟宴臣一眼,“不过,我警告你,孟宴臣。”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你最好从头到尾都想清楚。我妹妹,她可不是那种能被花言巧语或轻易掌控的女孩。她是我们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她性子看起来开朗随和,好像什么都不计较,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她要是因为你,受一点点伤,或者有半点不开心……”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重新抬起与墨蝶相似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绝非常见的威胁和恐吓。

孟宴臣握住了面前重新斟满的茶杯。温热的瓷器透过掌心传来稳定的暖意。他迎上那道目光,清晰回应:

“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墨钧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语气沉了下来,“我妹妹看起来活泼开朗,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实则最重情义,也最怕亏欠。她心思通透,能看清很多事,包括人性里不那么光明的部分。我想,你应该已经能感觉到这一点。”

他看向孟宴臣,目光如炬,“正因为她通透,所以当她选择相信一个人时,往往是经过了观察和判断的,可一旦相信,就容易付出真心。而真心,是最容易被利用,也最容易被伤害的。”

墨钧的视线在孟宴臣身上扫过:“你经历过那些事,商场如战场的环境,加上你自身的性格,已经让你习惯了凡事深思熟虑,谋定后动,习惯了掌控和防备。这是你的生存之道,这没错,甚至是你成功的要素之一。我理解。”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但是,孟宴臣,这种方式,无时无刻不在的计算和掌控,可能会在不经意间伤到她。她需要的不是另一个,需要她小心翼翼去揣测,去适应其规则的世界。她或许有能力应对,但她不应该总是需要去应对。”

这番话带着旁观者的清醒,孟宴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水的温热透过瓷壁持续传来,他却仿佛感到一丝凉意。墨钧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自己也一直在警惕的区域。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迎上墨钧洞察的目光,郑重地承诺:

“我会注意。”这句话,比他之前任何保证都显得更加慎重。

墨钧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里的分量。最终他点了下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时间在安静的品茶中流逝。两人又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主要是墨钧询问国坤转型的一些宏观方向,气氛看似缓和,但那份无形的审视并未完全消失。

离开时,夕阳的余晖已经将茶馆的庭院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墨钧和孟宴臣在茶馆门口的石阶前停下脚步。

墨钧转过身,夕阳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高耸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的面容显得更加立体,眼神也更加难以捉摸。

“新加坡那个智慧港口的项目,”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多留个心眼,小心‘宏远资本’。”

孟宴臣眼神微凝。

墨钧继续道:“他们在东南亚的根基和手段,比你们在明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你们国坤那个李铭岳李董,上个月以私人名义去了趟香港,表面是度假,实际上和宏远的二把手,在一个私人游艇上密谈了三个小时。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我这边注意到,宏远最近在通过各种渠道,接触一些……退伍的电子战和网络战方面的专家。不是普通的商业间谍,是真正从相关部队退下来的有实战经验的人。”

这个消息,比之前所有的调查和质问都更具分量,也更具威胁性。它直接将内部的隐患李铭岳和外部的宏远资本联系了起来,并且暗示了对方可能采取远超常规商业竞争的手段。

孟宴臣的瞳孔微微收缩,面色沉静如水,但眼神深处已然掀起了波澜。他沉声问:“消息可靠?”

墨钧扯了下嘴角:“我说的话,自然有依据。不过具体证据,需要你们自己去找。我能提醒的,就这么多。”

他抬手,拍了拍孟宴臣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属于同类之间确认般的意味。

“孟总。”墨钧看着他,最后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妹妹愿意相信你,甚至愿意为你,和我爸硬刚。我希望……她的眼光,这一次没有错。”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稳定而有力的步伐,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他的背影挺拔如松,那是长期严苛军事训练刻进骨子里的纪律性。

孟宴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融入傍晚的车流,直至消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独自立在茶馆门前,耳边回响着墨钧最后的话语,眼前浮现出那份详尽的调查报告,还有关于宏远资本和李铭岳的警告。

前路,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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