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孟宴臣的私人公寓。
夜色已深,落地窗外的灯火,是城市永不熄灭的星河。公寓视野开阔,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空旷寂静。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冷硬的家具,处处透着主人严谨克制的审美,也透着一股疏离的孤独感。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浴室隐约传来的水声。
孟宴臣刚洗完澡,黑色的真丝睡袍松垮地系在腰间,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发梢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落,没入睡袍深处。
他一边用毛巾随意擦拭着头发,一边走到客厅的吧台边,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液体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显示着“墨蝶”的名字。
他放下酒杯,接起电话,声音里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和水汽:“喂?”
“还没睡吧?”电话那头传来墨蝶清亮的声音,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我刚把脑机实验室的初步需求整理出来了,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
孟宴臣走到书桌旁,单手操作笔记本电脑点开邮件。屏幕上弹出一份条理清晰、技术要点明确的文档。他快速浏览着,目光在几个关键段落停留。聚焦非侵入式脑电波控制假肢的医疗应用方向,暂不涉足更具争议的侵入式接口。思路清晰,落地性强,兼顾了技术前沿与商业伦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看到了。”他说,目光落在文档上几处她特意标红的注意事项上,“方向很明确,落地路径也清晰。我会按照这个标准物色合适的实验室。”
“嗯!”墨蝶应了一声,随即声音压低了些,带上点孩子气的抱怨和无奈,“那个……我爸这边,虽然没再拍桌子吼我,但也没松口。估计还得在家‘禁足’几天,软磨硬泡一下。不过我感觉……他态度已经软化了,应该不会再坚决反对了。”
孟宴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却遥远的灯火,声音放轻了些:“好,不急。我按照这个方向先物色合适的实验室标的。你安心在家,不用太担心。”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我父亲……应该已经给墨叔叔打过电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伯父亲自打的?”墨蝶的声音低了些。
“嗯。”孟宴臣的唇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他估计……给墨叔叔立下军令状了。”
墨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带着了然和些许无奈的笑:“看来,最后还是需要伯父出马啊。”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柔软,“哎,你别怪我爹,他其实……就是担心我。你我都清楚他们的顾虑是什么。”
孟宴臣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也有一丝自嘲的意味。“怎么会。”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低沉而清晰,“我理解。就是估计……未来再见到墨叔叔,他恐怕再也不会像之前家宴时那样,对我露出长辈那种纯粹欣赏的笑脸了“
墨蝶在屏幕那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小声嘟囔:“你还真是……清楚得很。”
她抬起眼,眼神飘忽了一下,忽然用半开玩笑语气说:“孟宴臣,你现在反悔……其实还来得及哦?把我当成一个纯粹的技术合作伙伴,可能会省掉很多……麻烦。”
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镜片后的眸光暗了暗。未干的发梢,一滴水珠顺着鬓角滑落,划过下颌线,滴在睡袍的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是么?”孟宴臣反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接她玩笑的话茬,而是话锋一转“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我,不是很有信心?”
墨蝶那边沉默了一瞬。这沉默很短,但足以让孟宴臣能感觉到,那并非否认。
“……哪有。”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你想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孟宴臣没有追问。
“是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叹息,又像某种确认。然后,那语气忽然一转,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耐心,“不急。”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早点休息吧,别熬太晚。晚安。”
“好哒,你也是,晚安。”墨蝶应道,声音轻了许多。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随即是彻底的空寂。
孟宴臣缓缓放下手机,将它搁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他走到沙发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灯火,慢慢坐进沙发里。
公寓很大,很静。威士忌的杯子还在吧台上,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稀释了酒液的颜色。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沐浴后清冽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味,却驱不散那股沁入骨髓的空旷与冷清。
他理解她的顾虑。她并非对他没有好感,没有信任。只是那份信任,还没有深厚到让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卸下所有防备,将柔软的内里完全展露。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经历了那些之后,他早已学会了将情感层层包裹,用理性与算计来衡量人际,包括……爱情。只是这一次,对象是她,那份想要靠近,想要拥有的本能深入骨髓。
然而她那样聪明剔透的女孩,却想为彼此都预留一个可以安全撤退的空间。当那份保留被察觉到时,他心底某个角落,还是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
慢慢来吧。而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与此同时,京城墨家,墨蝶的房间里。
墨蝶穿着柔软的睡衣,趴在床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
她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被他察觉了……”她小声嘟囔,声音里满是懊恼。
她愿意走近他的世界,愿意交付信任甚至才华,但在情感最深处,她仍然本能地想要为自己保留一个随时可以转身,留一个让彼此都不至于摔得粉身碎骨的余地。
这是一种深刻理智下的自我保护,源于她独特的成长轨迹和对他过去部分的了解。
她是不信自己能有这么大的魅力完全占据他的内心。她见过太多因情感而生的隔阂,也深知自己将要踏入的是怎样一个复杂的世界。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墨蝶翻过身,望着天花板上灯罩投下的柔和光斑,心里乱糟糟的。
窗外,京城的夜同样深沉。两座城市,两人都会失眠吧。
两天后的下午,国坤集团总部。
孟宴臣刚刚结束一场关于新加坡智慧港口项目的内部研讨会。会议并不顺利,以李铭岳为首的几个董事,对项目前期巨大的资金投入和与“宏远资本”正面竞争的风险提出了诸多质疑,话里话外透着保守和掣肘。
孟宴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一如既往地冷静应对,但走出会议室时,周身的气压明显比平时更低了几度。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拐进了墨蝶未来的办公室,已经基本布置完毕。那里占据了顶层南翼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采光极佳。整个空间科技感,未来感极强。
孟宴臣站在门口,看着工人将最后一块巨大的带有哑光蓝紫色涂装的弧形复合材料板安装到定制的办公桌上。
这张桌子完全按照墨蝶的要求设计,呈半包围结构,形似太空舱的驾驶台,符合最高标准的人体工学。正对面墙壁上,三块超薄无边框的4K专业显示器已经就位,等待拼接调试。
房间一角,专业级的隔音材料覆盖了整面墙,另一侧预留的位置,一面几乎占满整墙,带智能调光雾化功能的超大落地镜,已经安装完毕,此刻镜面关闭,呈现深灰色。旁边预留了咖啡机和小冰箱的位置,靠窗的区域空着,等待着她指定的懒人沙发和厚地毯。
孟宴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想象着她未来在这里工作、思考、甚至偷懒的样子,冷峻的眉眼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柔和。
“嚯!这什么情况?”一个带着调侃的男声突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孟宴臣转身。
肖亦骁斜倚在门框上,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手里还拎着个印着某奢侈品Logo的纸袋,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刚从香港回来,肤色晒深了些,眼底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些微倦色,但精神头十足。
“国坤是要变身骇客帝国总部?这风格……够超前的啊!”肖亦骁大步走进来,环顾四周,嘴里啧啧称奇,“宴臣,这不像你的审美啊?哪个设计师这么大胆子,给你搞出个太空舱来?”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智能镜前,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挑了挑眉,“哟,还配这么大面镜子?怎么,孟总现在上班还要时刻注意形象管理了?”
“你怎么来了?”孟宴臣微微蹙眉,但眼底掠过一丝见到好朋友的真实放松。
“我刚从香港回来,家里那边的事总算告一段落。”肖亦骁走到他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听说你最近动静不小啊,又是转型又是搞新研究院的……啧啧,这地方弄得,科技感十足啊”
孟宴臣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道:“有事说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兄弟?”肖亦骁嬉皮笑脸,但眼神里透着关心和好奇,“不过说真的,我听说……”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你身边最近出现了一位了不得的美人?力挽狂澜,技术超神,还陪着你去硅谷……可以啊宴臣,不声不响搞这么大动静。谁啊?我认识吗?带来见见?”
孟宴臣眉头蹙了一下,语气带着警告:“不该问的别问。”
“嘿!怎么就不该问了?”肖亦骁不乐意了,胳膊搭上孟宴臣的肩膀,“还是不是兄弟了?连我都瞒着?我又不是外人!快,说说,到底何方神圣?能把我们孟总迷得……哎哟!”
他话没说完,搭在孟宴臣肩上的胳膊就被不轻不重地格开了。孟宴臣没用什么力道,但态度明确。
肖亦骁看出他是认真的,收起玩笑,正色道:“真这么神秘?连我都不能说?”
孟宴臣看着他眼中的关切,沉默了几秒。肖亦骁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算作朋友的人,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关键时候靠得住,他迟早要把墨蝶介绍他们俩认识。
“进来。”孟宴臣转身,走向自己的总裁办公室。
肖亦骁眼睛一亮,赶紧跟上。
进了办公室,孟宴臣关上门,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肖亦骁,似乎在斟酌,阳光从他身侧照射进来。
“她是墨蝶。墨雷军司令的女儿”孟宴臣开口,声音平静。
肖亦骁,把纸袋往沙发上一扔,自己也瘫坐进去。听孟宴臣说完,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睁大眼睛“什么?!墨家千金?”
孟宴臣转过身,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默认了一切。
“我靠!”肖亦骁没忍住爆了句粗口,震惊地来回走了两步。
“真的假的?你家和墨家不是只有父辈那点交情吗?我从来没见过本人!不是……我就去了趟香港,这才多久?你就……你就把墨家大小姐给……给弄到国坤来了?”
他指着外面那个正在装修的办公室,“还专门弄这么个办公室...宴臣,你想干什么?镇宅吗?!”
孟宴臣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目光沉静地看着激动的肖亦骁:“肖亦骁,除了你,国坤内部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背景。她的公开身份只会是斯坦福特聘的顶尖技术人才。所以,你最好把这话给我烂在肚子里。”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那种平静下的压迫感,让肖亦骁立刻收敛了戏谑,正色点头:“明白,我懂轻重。”
他重新坐下,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消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上下打量着孟宴臣,“你们俩……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我说兄弟,你这次……玩得有点大啊?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孟宴臣反问,他目光扫过肖亦骁,带着清晰的警示,“还有,注意你的用词。对她放尊重些。”
肖亦骁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彻底收起了所有玩笑的心思。他了解孟宴臣,当他说出“认真”两个字,并且露出这种眼神时,那就意味着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到无可撼动。
“行,行,我错了。”肖亦骁举手做投降状,好奇心却更盛了,“我这不是太震惊了嘛……说真的,我还没见过这位墨大小姐呢。有照片吗?让我瞻仰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能把我们孟总给收了。”
“等她回来,”孟宴臣垂眸,看向桌上的一份文件,语气缓和了些,“一起去接她吧,我介绍你们认识。”
“好嘞!”肖亦骁立刻答应,脸上重新浮现笑容,这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期待和感慨,“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以为你得当一辈子黄金单身汉呢……不过也是,如果是墨家的女儿,那倒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门当户对,能力匹配,甚至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助益,这桩关系怎么看都像是精心计算后的最优解。
但看着孟宴臣沉静的侧脸,肖亦骁又觉得,或许这一次,估计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把自己也算计进去。看来这位墨家小姐有点意思。
孟宴臣刚想说什么,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微微蹙眉。知道他这个私人号码的人极少。犹豫了一瞬,他还是拿起了手机,划开接听,将听筒贴在耳边。
“喂,哪位?”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稳,但音质冷硬,背景极其安静。
“我是墨钧。”
仅仅四个字,孟宴臣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坐在对面的肖亦骁敏锐地感觉到,好友周身的气场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绷紧和戒备,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虽然表面涟漪不大,但深处的湖水已然震荡。
“墨先生。”他回应,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没有任何寒暄:“明天下午三点。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孟宴臣。”
不是商量,是通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孟宴臣沉默了两秒,镜片后的眸光深不见底。然后,他无声地扯了下唇角,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他的声音同样平稳,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