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阿瑟顿别墅整面落地窗的白色纱帘,在光滑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煎蛋与烤吐司的香气,混合着现磨咖啡醇厚的暖意,驱散了加州清晨惯有的那丝凉意。
墨蝶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下旋转楼梯。她身上套着一件浅紫色真丝睡衣,下摆刚过大腿,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腿。她睡眼惺忪,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走动,发梢在晨光中泛起柔软的光泽。
她循着香气摸进开放式厨房,看见孟宴臣站在厨房的背影。
他已换下昨夜舞会那身隆重的礼服,此刻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衫,灰色系的长裤衬得双腿修长。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正专注地对付平底锅里的煎蛋,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柔和,那副惯常戴着的金丝眼镜搁在一边的岛台上。
墨蝶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然后她像只慵懒的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背脊上。
“早呀……”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闷闷的,手臂收紧了些,“好香。”
孟宴臣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很快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上翻蛋的动作却没停。
“醒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的微哑,“Elena呢?”
“一早就拖着箱子跑了,说是毕业旅行第一站要去冰岛看极光。”墨蝶在他背上蹭了蹭,叹了口气,语气半真半假地哀怨,“唉,真好……就我,一毕业就要回去当牛马了。”
孟宴臣关掉火,将煎蛋和培根盛进白瓷盘里,闻言牵了下唇角。他没有立刻转身,任由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背后,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带着近乎调侃的温和:“牛马?墨小姐,你是不是对你的新职位有什么误解?你可是未来国坤前沿科技研究院的首席技术官兼总架构师,是决策者。”
“嗯,是……”墨蝶拉长了语调,松开了环着他的手,绕到他身侧,顺手从料理台上摸了一片刚烤好的吐司边,咔嚓咬了一口,含糊道,“是……就是高级点的牛马呗。”
她一边嚼着吐司,一边看着他摆盘。煎蛋边缘焦黄酥脆,吐司烤得金黄,甚至还细心地切了水果。这画面太过家常,与她认知中那个高踞国坤顶楼运筹帷幄的“孟总”形象重叠在一起,产生一种奇妙的反差感。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和肩膀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那总是显得过于清晰冷硬的下颌线条都似乎柔和了许多。
看着看着,昨夜舞会音乐、湖边的吻、还有他郑重其事的邀约,连同未来那些庞大而复杂的规划,一起涌回脑海。思绪像被无形的手梳理着,逐渐清晰、串联起来。
“不对。”她忽然出声,嘴里还含着半口吐司,眼睛却倏地睁大了。
她猛地放下吐司,也顾不上手上有油,一把拽住孟宴臣的手臂就往客厅的沙发方向拉。“你等等,先别弄了,我有话要问你!”
孟宴臣猝不及防,手里端着的、刚摆好盘的早餐差点被她拽得洒出来。他稳住手,有些无奈地被她拉着走,看着她心急火燎的背影,眼底却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
两人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米白色沙发坐下。墨蝶盘起腿,面对着他,脸上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紧迫感的清醒。
“你之前说的那些规划——智能云港,脑机接口领域,还有那个独立研究院。”她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
“我昨晚光顾着……嗯,反正现在才彻底反应过来。这摊子铺得是不是太大了点?先说脑机接口,国坤在医疗行业是有根基,但那是传统医药和医疗器械,跟脑机这种前沿神经工程、生物电子完全是两个维度。从零搭建团队、建立实验室、通过伦理和法规审核、再到出初步成果……这周期长得可怕,董事会那些老古董能等?”
她顿了顿,不待孟宴臣回答,又连珠炮似的继续:“还有智能云港!是,港口物流数字化是趋势,国坤也有基础。但真正的‘智能’,核心是底层算法和AI决策系统。这需要海量数据喂养、顶尖算法团队、还要跟港口实际运营深度融合调试。这不仅仅是投钱的问题,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工程。”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孟宴臣镜片后沉静的眼睛:“最麻烦的是,我们现在不是在一片祥和中搞建设。暗处有眼睛盯着,国坤内部可能早就被人渗透了。上次那个入侵,手法那么老道精准,没内应根本不可能。还有硅谷那个‘风洞资本’,杰夫理教授提到的‘Ocean’……”
“你这么大刀阔斧地转型,动了多少人的蛋糕?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一定会想方设法使绊子、搞破坏,甚至……”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势力和更危险的博弈。
孟宴臣一直安静地听着,看着她眉飞色舞,条理分明的模样,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智慧与忧虑交织的光芒。他喜欢看她这副全心投入的样子,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独自扛着一切的那个“孟宴臣”。
等她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息着看向他时,他轻笑一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你现在才反应过来?怕了?”
墨蝶先是一愣,随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怕什么怕!”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下一秒,动作快得孟宴臣都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翻身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大胆。孟宴臣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呼吸一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脖颈,带着清新的洗发水香气和独属于她的甜暖气息。
墨蝶却浑然不觉,她双手虚虚地掐住他的脖子,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质问:“重点不是这个!孟宴臣,你还说没算计我?!这些事,哪一件是轻巧的?啊?前期准备、人员场地、技术攻坚、内外威胁……桩桩件件都是麻烦!合着你给我画了个‘首席架构师’的大饼,全让我帮你填坑呢!”
她指尖用力,但其实根本没使上劲儿,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发泄和亲昵的威胁。
孟宴臣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因为激动和刚刚的动作,她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身,将她更稳固地圈在自己怀里。这个拥抱的姿势带着绝对的占有和保护意味,与他平日里对旁人保持的礼貌距离截然不同。只有对她,他允许并主动接纳这种打破界限的亲密。
“是你先闯进来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目光深邃的望进她眼底,“墨蝶,从新年家宴你接过我母亲那支玉钗开始,……你就已经闯进我的世界里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却又透着一种宿命般的坦然:“而我,只是遵从了自己的本心,也顺应了……天意。”
“天意?”墨蝶被他这话说得一愣,掐着他脖子的手松了力道,转而揪住了他的衣领,“合着还怪我自己了?那我现在反悔行不行?我不干了,你自己玩这套商业游戏去吧!”
她嘴上说着狠话,确带着娇嗔。
孟宴臣看着她这副疾言厉色的模样,心中爱极。他喜欢她鲜活灵动的每一面,此刻这样耍赖不讲道理的样子,这让他感到真实。
他忽然仰起头,轻轻吻了一下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这是一个短暂如蜻蜓点水般的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笃定。
墨蝶瞬间僵住,所有未出口的“狠话”都被堵了回去,脸颊“轰”地一下红透,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晚了。”孟宴臣看着她瞬间呆滞又羞窘的表情,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
他手臂稍一用力,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在自己腿上坐得更稳当些,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你都收了我父亲的礼物了。那支笔,可不仅仅是支笔。”
墨蝶怔怔地看着他,想起那支承载着孟怀瑾认可与托付的旧钢笔,想起昨夜湖边他郑重其事的邀约,想起自己心头那份早已生根的悸动与渴望。
是啊,怎么可能反悔?从他为她挡开Kevin,从他们在琴键与琴弦间共鸣,从那个月光下的吻开始……她就已经心甘情愿地踏上了这条与他并肩的路。
她身上那股虚张声势的气焰瞬间熄灭了,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软软地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孟宴臣收紧手臂,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放心,一切有我。董事会、内部清查、外部威胁……这些我都会处理。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打造你想打造的团队。其他的,交给我。”
墨蝶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忽然抬起头,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点小埋怨:“说得轻松…我都上了你这条船了,怎么可能不管…而且这么多麻烦事,我爹那边肯定是瞒不过的。他知道了,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想到墨雷军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和雷厉风行的手段,墨蝶是真有点发怵。
孟宴臣却似乎早有预料,神色未变,只平静道:“这次回去,我跟你一起去见墨叔叔。”
“别!”墨蝶立刻反对,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别想不开!现在去,只能是火上浇油。你不了解我爹,他疼我,但更讲原则,尤其看不得我可能涉险。你现在一身‘麻烦’,又是国坤转型的关键期,他肯定觉得你身边是龙潭虎穴,哪会同意我往里跳?”
“那你打算怎么说?我若不亲自去会显得没有诚意。”孟宴臣看着她,眼神带着探究,他知道墨家这一关,远比董事会更难闯。
墨蝶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小狡猾又豁出去了的表情:“孟伯伯不是送我支钢笔,我自有办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呗。实在不行……”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反正他舍不得真把我怎么样。”
孟宴臣被她这话逗得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给她。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无奈又带着宠溺:“胡闹。”
“才不是胡闹。”墨蝶正色道,眼神却柔软下来,“我爹我清楚,他就是担心我。我可不想你还没被那些阴谋诡计算计到,就先折在我爹手里了。所以,你得给我时间,让我先去搞定他。你呢,就专心对付你那边的事。”
提到正事,墨蝶的思路又重新清晰起来。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虽然还赖在他腿上,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专注。
“对了,你之前问过孟伯伯新年时我爹去拜访的事。你问出什么了?”
孟宴臣眼神微凝,点了点头:“父亲承认了。墨叔叔那次来访,确实不只是拜年。据他透露,有一些外部资本势力,正通过国内的中间人试图渗透关键行业,目标包括国坤这样的龙头企业。上面有所察觉,希望我们能提高警惕。但具体是哪些势力,中间人是谁,目前还不清楚。”
墨蝶若有所思:“所以,你这次大张旗鼓地转型,一方面是真要为国坤谋未来,另一方面,也是想打草惊蛇,把水搅浑,看看能不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蛇’引出来?”
“不错。”孟宴臣赞赏地看着她,“动静越大,布局越新,触及的利益方就越多。原有的平衡被打破,想动手脚的人自然就会露出马脚。董事会里不会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市场外的对手也不会坐视我们顺利转型。只要他们动,我们就有机会顺藤摸瓜。”
“那肯定有人会钻空子。”墨蝶接口,脑子飞快地转着,“尤其是你刚才说的脑机接口和智能云港这种新项目,初期架构不完善,监管可能滞后,正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比如在技术标准上埋雷,在供应链上使绊子,或者干脆搞些‘意外’事故拖延进度……”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忽然一拍孟宴臣的大腿,惹得他微微挑眉:“对了!我有个初步想法!那个脑机接口实验室,如果完全从零开始自建,时间成本太高,董事会那边压力会很大。”
她歪着头,看着他说“不如我们先去收购一个现成的、有资质、有基础团队的实验室!这样能快速切入,也能避免一些从零开始的坑。你去谈价格、审核资质和背景,我呢,回去就整理一份详细的技术需求、团队架构和未来研发路线图给你。有了具体目标,谈判和后续整合也更有方向。”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智能云港,你之前不是已经有一些前期投入和基础了吗?暂时先按原计划推进,但别动核心的智能算法部分。等我回去,实地看过,了解清楚现有系统和数据情况后,我们再一起敲定顶层设计和实施路径。在这之前,相关招标、采购,尤其是涉及核心算法和数据的部分,一定要慎之又慎。”
孟宴臣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神采飞扬地规划着,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和踏实感。他们的思路竟如此契合,甚至不需要太多解释,她就能迅速抓住关键,并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这种被人理解、能有人和他一起计划的感觉,是他过去三十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
“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真切而温暖。
墨蝶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一仰,靠进沙发背,也顺便更深地陷进他怀里,一副“任重道远”的模样:“谁让孟总您给我安排的‘牛马’工作量这么大呢……唉,我回去搞定我老爹,你去准备收购实验室、稳住智能云港现有项目,还有——”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起来,“我那个办公室的装修,你也得帮我盯着点!太空舱电脑桌、蓝紫色调、三块4K大屏、录音棚级隔音、智能调光镜、胶囊咖啡机、小冰箱、懒人沙发……一样都不能少!”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理直气壮又充满期待。
孟宴臣感觉到,那份常年压在肩头名为责任和孤独的重担,似乎被分担出去了一部分。尽管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他竟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轻松。
他看着怀里絮絮叨叨规划着“领地”的女孩,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顺从地应道:“好的,我的老板。”
墨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称呼弄得一愣,随即脸颊微热,嗔怪地推了他一下:“啧!我觉得你变了!我认识的那个清冷矜贵、惜字如金的孟总呢?快给我变回来!”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却漾满了笑意和甜蜜。尽管前路任重道远,心里也只剩下满满的,甘之如饴的期待。
两天后,阿瑟顿别墅的门前。
墨蝶的行李已经装上车,她站在车旁,最后一次回望这栋,仅管短暂,却承载了他们许多共同记忆的房子。阳光很好,泳池的水泛着粼粼波光,庭院里的花草生机勃勃。
孟宴臣站在她身边,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恢复了平日那种清冷沉稳的气度,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太多无法化开的温柔与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