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斯坦福大学的校园沐浴在加州的阳光下,棕榈树摇曳,学术氛围浓厚,与国内商业战场的硝烟截然不同。
孟宴臣抵达后,并未立刻联系墨蝶。他考虑到直接出现在焦虑不堪的她面前,或许只会增加她的压力。他需要先找到问题的核心——那位传说中的“暴躁导师”杰夫理.米兰教授。
通过一些商业上的关系和国坤在硅谷的投资网络,孟宴臣顺利地预约到了与杰夫理教授的会面。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书籍和论文,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旧纸张的味道。教授本人,正如传言中一样,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带着学术界大牛特有的不耐烦。
“孟先生,国坤集团?我知道,很有名。但我的时间很宝贵,如果你是来谈商业赞助或者想挖我的学生,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教授开门见山,语气冷淡。
孟宴臣并不意外,他从容地在教授对面坐下,将一份精心准备的资料放在桌上。“教授,我无意打扰您的研究。此次拜访,是国坤对未来人机交互与智能算法融合领域的前景非常感兴趣。我们注意到您在这一领域的奠基性工作,尤其是关于‘动态语义网络在复杂语境下的稳定性优化’这一方向。”
他精准地提到了杰夫理教授近年深耕却尚未被广泛商业关注的核心领域之一。教授的眼神微微一动,身体前倾了些许。
孟宴臣继续道:“国坤正在探索将前沿算法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的可能性。我们认为,真正的技术价值在于解决实际场景中的复杂问题,而不仅仅是论文上的指标。如何让算法在应对海量、嘈杂的真实数据时,保持逻辑的连贯性和决策的可解释性……”
他没有直接提及墨蝶,而是以一个潜在合作者的身份,与教授探讨起技术落地的难点和前景。孟宴臣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对技术底层架构的理解以及对商业应用的敏锐洞察,让杰夫理教授逐渐收起了轻视。两人从技术瓶颈聊到伦理边界,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在气氛最融洽的时刻,孟宴臣才看似不经意地切入主题:“说到复杂系统的稳定性,我恰好认识一位非常有天赋的姑娘,她对处理多维、非结构化数据有着惊人的直觉,但在将这种直觉转化为严谨的学术表述时,似乎遇到了一些挑战。这让我想到,或许学术界和产业界,有时存在着微妙的差异。”
杰夫理教授立刻明白了过来,他哼了一声,锐利的目光盯着孟宴臣:“你就是Seraphina那个让她分心、耽误了进度的‘重要项目’?”语气虽仍硬邦邦,但已没有了最初的排斥。
孟宴臣:“Seraphina?”
杰夫理.米兰:“就是Modie?”教授摘下眼镜“看样子,有些事她对你还是有所保留的”
孟宴臣坦然承认:“一本书内容丰富才引人入胜不是嚒?墨蝶是我非常欣赏的技术伙伴。她的价值,在于创造性的解决问题,而非遵循固定的范式。我认为,她的论文或许在于未能找到最合适的方式来展示她工作中最具创新性的部分。”
他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墨蝶论文的核心,“比如,她提出的那个‘多源信息流协同过滤模型’,其核心思想在于动态权重调整,这在应对实时性要求高的商业场景中极具潜力,但论文的表述似乎过于拘泥于传统对比实验的框架,未能突出其场景适应性的优势……”
孟宴臣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麦克米兰教授对墨蝶论文的某种“不满”。教授并非否定墨蝶的能力,而是失望于她未能清晰展现自己工作的最大亮点。孟宴臣从商业价值和实际应用角度的解读,恰恰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极具说服力的论述视角。
“Interesting…(有意思…)”杰夫理教授摸着下巴,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他拿起墨蝶那份被批得“体无完肤”的论文草稿,快速地翻动着,“如果从这个角度重构第三章和第四章,强调其在实际场景中的可行性和泛化能力,而不是一味追求在标准数据集上那零点几个百分点的提升……”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变成了孟宴臣和杰夫理教授针对墨蝶论文的“战略重构会议”。孟宴臣负责提供商业视角和逻辑框架,教授负责把握学术严谨性和技术深度。两人竟合作勾勒出了一条让墨蝶论文起死回生的清晰路径。
当孟宴臣带着这份凝聚了两位“大佬”智慧的修改思路纲要,出现在墨蝶租住的公寓门口时,已经是黄昏。
门内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碰撞声和含糊的应答。门开了,出现在孟宴臣眼前的墨蝶,形象堪称“凄惨”——顶着一对浓重到近乎烟熏妆的黑眼圈,长发胡乱地用一支笔盘在头顶,几缕发丝叛逆地翘着,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斯坦福帽衫,怀里还抱着一大摞摇摇欲坠的打印稿和参考书。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学术压力反复碾压后的颓废与焦躁。
然而,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是风尘仆仆却依旧清隽挺拔、与周遭凌乱学生气格格不入的孟宴臣时,那双因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和熬夜而干涩沙哑,怀里的资料哗啦掉了几本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孟宴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因长途飞行和连日周旋而产生的疲惫,瞬间被强烈的怜惜和柔软取代。
他弯腰帮她捡起散落的纸张,语气是刻意的平静,试图不给她增加任何压力:“来硅谷参加一个投资峰会。顺路……拜访了一下你的导师杰夫理.米兰教授。”
这个“顺路”显然毫无说服力,但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手中那份至关重要的文件夹递到她面前,“和他聊了聊你的研究方向。这是他结合……一些实际应用视角,重新梳理的修改思路。或许对你有用。你先看下,Seraphina?”
墨蝶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你都知道啦,嘿嘿,很好听吧,就是被我教授喊起来特别有戏剧感。”
转而地接过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文件夹,她狐疑地打开,当目光扫过里面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修改纲要,尤其是看到杰夫理教授在那几页关键建议旁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签名和表示赞同的潦草批注“Yes, this could work!(对,这个思路可行!)”时,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愕,再到豁然开朗,最后汇聚成一种近乎狂喜的明亮光彩,仿佛濒死之人看到了生的希望。
“我的天……这……这太厉害了!我直接照着改就行!我之前完就知道在细节里打转,根本没思考整体论证逻辑!”
墨蝶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抬起头看向孟宴臣,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绝处逢生的巨大冲击和感激,“孟宴臣!你真是太帅了,你怎么做到的?我导师是个老顽固,他居然……居然肯这么详细地给建议?还签了名?!”
看着她瞬间被注入活力,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的惊喜,孟宴臣觉得此行一切周折都值了。他心底泛起细微而真实的愉悦,面上却只是淡淡地说:“只是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视角,搭建了一个沟通的桥梁。核心的工作和论证,还需要你自己来完成。”
“我知道!我知道该怎么改啦!”墨蝶用力点头,整个人像充满了电一样,抱着文件夹就想立刻冲回书桌。
然而,她脚步一顿,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在孟宴臣还没反应过来时,墨蝶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短暂却用力的拥抱。
“真的……太谢谢你了!”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和真诚的感激。这个拥抱快如闪电,纯粹是情绪激动下的自然反应,不掺杂任何暧昧的企图,却让孟宴臣的身体骤然僵住,随即她身体的温度和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迅速蔓延至周身。
就在孟宴臣下意识地想抬起手,犹豫着是否该回抱一下这个突然变得脆弱又兴奋的女孩时——
“Wa~oo!What do we have here?(哇哦~我们这是看到了什么?)”
一个充满活力的、带着戏谑笑意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两人迅速分开。
墨蝶回头,看到一个身穿芭比粉色套裙拎着超市购物袋、金发碧眼、笑容明媚如加州阳光的Elena正倚在门框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
“Elena!”墨蝶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兴奋,立刻跑过去,给了刚进门的闺蜜一个大大的拥抱,甚至抱着她跳了两下,“你回来了!我跟你说,孟宴臣他帮我搞定了杰夫理教授!教授给了超详细的修改思路!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Elena被她晃得大笑,稳住身体后,目光越过墨蝶的肩膀,落在屋内那个气质卓然、容貌俊美的东方男人身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好奇:“So, honey, aren't you going to introduce me to this… knight in shining armor?(所以,亲爱的,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这位……闪闪发光的骑士吗?)”
“啊!对!”墨蝶这才完全从狂喜中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介绍道,“Elena,这是我在国内的好朋友,孟宴臣。宴臣,这是我最好的闺蜜之一,Elena,她家是做红酒和地产生意的。”
孟宴臣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走上前几步,绅士地伸出手,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很高兴认识你,Elena。感谢你在学校对她的照顾。或者你可以叫我 Ethan Meng”
Elena优雅地与他握手,笑容灿烂:“Ethan,幸会。Sera也经常提到国内的朋友,不过……”
她眨眨眼,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可没提过有一位这么……impressive(令人印象深刻)的。我很喜欢他,Seraphina,你眼光不错。” 她性格开朗直接,与苏晓晓的活泼灵动不同,Elena更像阳光下坦荡盛放的玫瑰,自信而清醒。
孟宴臣微微挑眉,露出一个浅淡而礼貌的微笑,并未接话。
墨蝶解释道:“其实是我这次回国后才正式熟悉起来的。他的公司网络上遇到些问题,我们相互帮助过几次。”
“哇哦~”Elena拖长了语调,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那一定发生了很多‘精彩’的故事。”她接着转向孟宴臣,语气熟稔而直接,带着美国女孩特有的热情与自信,“Ethan,你有自己的公司?在国内是从事什么行业的?”
孟宴臣并未因这略显突兀的商业询问而不悦,反而从容应答:“我主要负责家族企业的投资与运营,涉及领域比较广,近期对科技赋能传统产业以及高品质生活方式的投资比较关注。”
他回答得既保持了商务礼仪,又巧妙地留有余地,“听说帕洛阿尔托附近有些不错的酒庄,不知是否有幸是Elena家的产业?”
Elena笑容更盛,对孟宴臣的得体与敏锐显然很满意:“有一部分是。看来Ethan先生做了功课。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好好参观。”墨蝶掐她一下“你能不能别审他了,这都谈上生意了……”
Elena冲墨蝶眨了眨眼,然后想起什么,语气转为遗憾,“哦,对了亲爱的,我回来是收拾东西的。我爸让我回去帮他打理一些事情,毕业前这段时间我得回去住一阵子。毕业典礼我肯定会回来!”
“啊?这么快就要走?” 墨蝶有些舍不得。
“就回去几天。” Elena耸耸肩,然后目光在孟宴臣和墨蝶之间转了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不过这样也好,你和你的‘救命恩人’就有足够的私人空间相处啦~”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
墨蝶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嗔道:“Elena!我现在满脑子只有论文!哪有时间想别的!而且他肯定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Elena却不理会她的辩解,几人正说着话,门口又传来礼貌的敲门声。墨蝶有些疑惑地走过去开门。
墨蝶顺手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高大帅气,穿着休闲但难掩贵气的年轻男人。他有着阳光般的金棕色头发和湛蓝的眼睛,笑容爽朗,手里还拿着一束漂亮的向日葵和一份文件夹。是她同系的同学Kevin,他对墨蝶一直很有好感。
“Hey Seraphina!我猜你一定在为论文头疼,所以……”Kevin的话在看到屋内景象时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明显刚沐浴在喜悦中的墨蝶,落在她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陌生东方男人身上,笑容瞬间淡了几分,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Kevin?你怎么来了?”墨蝶顿时感到一阵头大,心里哀嚎今天是什么日子。
Kevin很快调整了表情,自然地走进来,仿佛自己才是这里的常客。他将向日葵递给墨蝶,目光却看向孟宴臣:“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我是想来帮你看看论文,顺便想请你共进晚餐,放松一下。” 他语气轻松,但带着一种隐隐的宣告意味。
墨蝶第一次觉得这间原本宽敞的公寓变得如此拥挤,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火药味。她刚要开口解释,Kevin已经转向孟宴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较量:“这位是?”
孟宴臣神色未变,只是目光平静地回视Kevin,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气势:“在询问他人身份之前,先自我介绍不是基本的礼貌吗?”
Kevin顿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Kevin Anderson,Seraphina三年来的同学兼好友。” 他强调了一下“三年”和时间。
孟宴臣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依旧平淡:“孟宴臣。Ethan Meng” 他顿了一下,在墨蝶开口前,继续说道,“至于帮忙,我想不必了。杰夫理教授亲自批注的修订方案已经在这里。”
他目光示意了一下墨蝶手里紧紧攥着的文件夹,“墨蝶接下来应该会非常忙碌,恐怕没有时间去吃晚餐。她的时间,现在很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