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马车在城主府门前停下时,日头已经偏西。
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连带着城主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都镀上了一层光。
沈澈从车里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这破马车,坐着比站着还累。”
刚进门,一个人影就迎了过来。
“大人,您可回来了。”
沈澈以为有什么大事,“怎么了?”
门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来。
那信是上好的宣纸做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的印,印文是“沈氏家书”四个字。
“京都沈家来信了。午时到的,送信的人说,让您亲启。”
沈澈愣了一下。
沈家给他写信干什么?
沈家难道不知皇子私结高门望族要被判结党营私之罪?
他抬头看向谢离,企图从他脸上找一些答案。
谢离心中暗自叹气。
这个人,该记住自己身份的时候又不记了。
于是出言提醒,“沈家给沈小公子寄的家书,不打开看看?”
“哦~”
“沈澈”猛然醒悟过来。
一边往里走一边拆开信,看完第一张,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这山高路远的,写封信来嘱咐天冷多添衣?
闲的吧。
沈小公子又不是沈小傻子。
他又展开第二张,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猛地抬起头,“我还有未婚妻?!”
谢离再度叹气,“你没有,他有。”
“哦~人称问题人称问题,这不是代入了嘛~”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吓我一跳,”他呼出一口气,“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他又顿住,“不对!真的沈澈游历江湖去了!”
声音不断压低。
“我上哪找人去和这位未婚妻‘倾心相交’?”
他看向谢离,等着他给个主意。
“你说话啊!”沈澈一边转一边急,“人还有五六天就到了!我怎么办?我总不能直接告诉她,其实我不是你未婚夫,你未婚夫跑路了,要不你等等他?”
“你急什么?事后陛下自会给沈家一个说法。”
“没有其他办法了?”
“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
沈澈噎住。
最后他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到时候再说吧。”
他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到时候想个办法寄给他。”
谢离看着他把信收好,忽然开口。
“我去看看她。”
“谁?”
随后立马反应过来,“你又去?你一天要去看她八百遍啊?她的尸体又不会跑。”
话说出口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可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她身死一案,疑点颇多。缉捕司的职责就是查清每一起命案。”
谢离扯了个勉强能用的借口。
沈澈被气笑,“你就编吧你。”
“我真是不懂。”
沈澈往前一步,拦在谢离的前面。
“她虽算不上坏人,但也着实不算好人。行事诡异,手段毒辣
“更何况终日蒙着面纱。妍媸美丑,都没个准。”
“你这般清风霁月的人物,为何单单对她情有独钟?”
等沈澈问完,自己先后悔起来,谢离这么一个嘴死硬的人,怎么可能会承认。
都说看破不说破,现在好了吧 ,他要怎么收场呢?
好在谢离有自己的“收场方式”。
“你说的,我听不懂。”
沈澈应承,“好!听不懂好啊!”
沈衍转过身,正要往府外走。
刚迈出一步,一个人影从府门外急急地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皂色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古铜色,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是周虎。
沈衍的副手,缉捕司的捕头,一个地地道道的糙汉。
他进门时步子迈得大,差点跟沈衍撞个满怀。好在沈衍反应快,往旁边侧了侧身,躲开了。
“大人!”周虎站稳了,喘着气喊了一声,“您在这儿呢!可算找着您了!”
沈衍看着他,没有问话。
周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他这人早就习惯了,沈大人话少,能用一个字解决的绝不用两个字,能用眼神解决的绝不用嘴。跟着他办事这些年,周虎练就了一身从沉默中读出意思的本事。
可这回他没读出来。
因为沈衍只是看着他,什么表示都没有。
周虎挠了挠头,索性直接开口。
“大人,外头来了个商户,说要赁屋。”
赁屋?
萧景行本来已经走出几步了,听见这话又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向周虎,顺嘴接了一句。
“商户赁屋找牙人去啊,找他干什么?”
周虎转头看向他,一拍大腿。
“哎呀,不是普通的赁屋!”他说,“是来赁原先的醉乐楼!”
醉乐楼。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萧景行的眉头动了动。
醉乐楼他知道。那是永城西街最大的一座酒楼,三层的楼,雕梁画栋,气派得很。原先是个富商开的,后来那富商犯了事,家产被抄,醉乐楼也就归了官府。
归了官府——
萧景行忽然反应过来。
被冲公的房产田产财物,全都归官府所有。这是朝廷的规矩,谁来也改不了。这些产业怎么处置,赁给谁,赁多少钱,都由官府说了算。牙人管的是民间的租赁,官产这一块,得找衙门。
怪不得周虎来找沈衍。
沈衍看着周虎,终于开口。
“哪个商户?”
周虎想了想,说:“说是姓贺。”
姓贺?
萧景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沈衍身边,看着周虎。
“姓贺的商户多了,”他说,“具体是哪家?”
周虎挠了挠头,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
“这……他没细说。就说姓贺,从北边来的。”
萧景行与沈衍对视了一眼。
北边来的,姓贺的商户——
“从帮会手里查抄来的产业,”萧景行慢慢开口,“楼里也才死了不少人。这个商户怎么不忌讳?”
他说着,看向沈衍。
沈衍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周虎在一旁听着,忽然一拍脑门。
“对了!”他说,“那人说——是近星贺家。”
近星贺家。
这四个字一出来,萧景行和沈衍同时开口——
“近星贺家?”
异口同声。
周虎被这两道声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怎……怎么了?”他问,“这贺家有什么问题吗?”
萧景行没有答话。
只是看向沈衍。
沈衍也没有说话。
可两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近星贺家。”萧景行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她怎么来了?”
沈衍没有接话。
只是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周虎在一旁挠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肚子疑惑。可他不敢问,只能干等着。
过了一会儿,萧景行忽然开口。
“你知道近星贺家吗?”他问周虎。
周虎摇了摇头。
萧景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皇商。”他说。
周虎的眼睛瞪大了。
“皇——皇商?”
萧景行点了点头。
“商队行走四国,”他继续说,“商铺遍布天下。”
顿了顿。
“贺家的绸缎,卖到北戎能换战马。贺家的茶叶,运到南疆能换宝石。贺家的瓷器,走海路能卖到海外诸国。”
他说着,看向沈衍。
“我说得对不对?”
沈衍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周虎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么厉害?”他喃喃道,“那他们来赁醉乐楼干什么?那楼才死了人,多晦气啊。”
萧景行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这你就不懂了。”他说,“贺家做生意,从不忌讳这些。”
顿了顿。
“他们忌讳的只有一样——”
他看着周虎,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赔钱。”
周虎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萧景行没再理他,转头看向沈衍。
“你怎么看?”
沈衍沉默了一会儿。
“她来,”他说,“必有缘由。”
萧景行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一瞬。可那一眼里装着的东西太多——有疑惑,有猜测,还有一丝隐隐的……
什么?
周虎在一旁站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实在忍不住了。
“大人,”他问沈衍,“那这赁屋的事儿,您批不批啊?”
沈衍没有答话。
只是看向府门外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
“人呢?”
周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在——在外头等着呢。”
沈衍点了点头。
“让——”
话没说完。
一道哨声忽然响起。
那哨声很尖,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它落进耳朵里,又清晰得很,清晰得让人心里一紧。
萧景行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一个方向——
府门外的围墙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墙根的阴影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很,亮得像是两点寒星。
他的手里,捧着一本长册子。
萧景行看了一眼那人,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护卫——
阿青。
阿青是萧景行的护卫,也是他从江湖上带回来的。这人话少,平时就抱着刀往角落里一站,能站一整天不动弹。萧景行有时候都忘了还有他这么个人。
可此刻,阿青动了。
他抱着刀,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萧景行身侧。
那双眼睛,盯着墙根下那个人。
那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那人抬起手,把那本长册子往前一递。
阿青松开抱着的刀,伸手接了过来。
那人见他接了,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萧景行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阿青手里的册子。
“什么东西?”他问。
阿青没有答话。
只是翻开册子,低头看。
萧景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凑过去看。
册子是蓝皮的,封面上印着两个烫金的字——
天下秩。
萧景行的眉头动了动。
天下秩,他知道。
那是江湖上的一份名册,记录着天下武功排名前一百的人。能上榜的,都是顶尖的高手。这排名每五年变动一次,可平时——
平时要想进榜,只有一种办法。
杀掉榜上的人。
杀掉谁,就顶替谁的位置。
萧景行看着那本册子,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紧。
“天下秩添了新人?”他问。
阿青没有抬头。
只是看着册子,看了很久。
久到萧景行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添了谁?”
阿青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萧景行,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很。
“没有添。”他说。
萧景行愣住了。
“没有添?”他问,“那这本册子送来干什么?”
阿青没有说话。
只是把册子翻过来,递到他面前。
萧景行低头看去。
册子上,那一页的名字被划掉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