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阁的待客厅,冷得像一座冰窖。
墙是青石的,没有粉刷,也没有挂任何字画。
石面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窗户开得很小,阳光从那些小窗里挤进来,被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落到站在窗边的谢离身上。
窗外的光从他身侧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我说谢大司判,”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先坐下呗?挡我阳光了,你不知道这有多冷吗?”
身后那张太师椅上,沈澈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歪靠着。
说坐不是坐,说躺不是躺,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堆在椅子上,一条腿搭着扶手,另一条腿伸得老长,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
“谢离,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嘟囔着,眼睛都不睁,“咱俩就这么干等着?等那个疯子?”
谢离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要是干你就喝水。”
沈澈:???
行呗,对驴弹琴。
“宫里的教引嬷嬷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坐相,怕是要被你气得发病。”
沈澈嗤了一声。
“坐相?”他微微睁开一只眼,斜睨着窗边的谢离,“我跟那个疯子讲坐相?他也配?”
说完,他又把那只眼闭上了,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又缩,更加不成样子。
“我早就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继续嘟囔,“你倒好,非来招惹他。招惹就招惹了,但砸的是我城主府的匾!怎么不砸四海阁的?”
“瞧瞧这四海阁,被他搞得如此阴森森的,和他一样……”
沈澈顿了顿,企图找一个更加合适的词。
“令人发指。”
谢离没有接话。
沈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索性直接从椅子上爬起来,“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我说得对啊。”
“嗯,那你说得对。”
语气平平。
“那我本来也没说错啊,这位顾掌事,何止是令人发指?”
“在下竟不知我这四海阁何时来了位长舌……男。”
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澈猛地转过身去看。
后面的屏风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倚着屏风站着,一条腿微微曲着,另一条腿松松地撑着地。
站没站相,倚没倚相,可偏偏那样站着,竟让人觉得出了奇的好看。
“顾掌事。”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顾祈遂微微偏过头,看向他,“沈城主客气什么?方才不是还睡得好好的?别见外,把这儿当自己家。”
“你——”
“沈澈。”
谢离叫住他。
沈澈回头看了谢离几眼,深吸一口气把话咽下去,乖乖地躺回了椅子上。
顾祈遂眸光移到谢离身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司判大人不忙着围查龙鳞会据点,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地方来?”
“顾掌事客气,下官不忙。”
声音很平,可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沉沉的,压在那里。
顾祈遂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看向他。
这动作分明带着几分孩子气,可放在他身上来看,只觉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司判大人是来办事?”
“确有要事。”
“司判大人说来便来,说办事便办事,”他开口,说笑一般的口吻,“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顾掌事这几日暗地里抓了不少人,”谢离没搭理他的话茬,“这些人,如今关在四海阁的牢里吧?”
是问句,但压根就没有给人否定的余地。
“所以呢?”
谢离向前迈了一步,“四海阁管的是经商互市。”
“那些人,”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未涉经济律条。”
顾祈遂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司判大人的意思是,”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轻,“在下抓不得?”
“你没吃饭呐?说话就不能大点声?”
沈澈在一旁忍了许久,总算是忍不住,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两个人都没搭理他。
“抓不抓得,下官说了不算,顾掌事说了也不算,唯有这南星律法说了才算。”
顾祈遂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涉刑律者,由刑设府衙关押审讯。这是南星律第一条,第七款。”
“顾掌事若有异议,可以向陛下呈文,请求修订律法。”
“在律法修订之前——”
“请将人犯移交缉捕司。”
屋子里静了下来。
顾祈遂低下头,欣赏起自己的手来。
欣赏了很久。
随后慢慢抬起眼,那双眼里没有怒,没有恼,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摸不透的情绪。
“我记得司判大人和沈城主都记得我手中……”
“可那金牌,”谢离打断了他,“管的是‘先斩后奏’,管不了‘关押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