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斩后奏,斩的是该斩之人,奏的是已斩之事。”
“可人犯尚未定罪,如何先斩?尚未定罪,如何后奏?”
“金牌在手,顾掌事可以杀任何人。”
“可只要人还活着,只要还没定罪——”
“就归缉捕司管。”
“呵,”顾祈遂轻笑,“司判大人不觉得自己这番言论很诡辩?”
顾祈遂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人我给你,不过,司判大人得自己进去提人。”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那条通往暗牢的通道。
“我手底下那些人,脾气都不太好。”顾祈遂顿了顿,“万一伤着二位大人,那可怪不得在下。”
“顾祈遂你威胁谁呢?!”沈澈又一次站起来。
“威胁?在下可不敢。二位大人请便。”
说完,他转身往屏风后面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听说那位十二东家与二位交情不错?若她泉下得知,二位联手杀了她,在死后也不肯放过她的人……你们说,她能安心吗?”
随后他抬脚,消失在屏风后面。
待客厅里又静了下来。
谢离攥了攥手,心底那阵酸涩再次涌上来。
“谢离,”沈澈见他大步跨进去,赶紧跟上,“他要是真在里面设埋伏,你这不是送死吗?!”
虽然嘴上不情不愿的,但人还是跟了进去,一路上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避着地上那些血迹,别提有多“艰难”。
顾祈遂早就在牢房前等着,见他俩过来,礼貌地笑了一下,“司判大人看完了?可还满意?”
“顾掌事可知动私刑……”
“司判大人这话,”顾祈遂淡淡地打断,“可真叫在下心寒。”
他说心寒的时候,脸上却没有半分心寒的意思,反倒是玩味的意味更足了些。
“不过是一些阶下囚,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至于跟他们过不去。”
他说完,抬起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
谢离抬眸看他,眸光锋利,割得让人心慌。
“顾掌事最好保证所抓的人都在这,你初来临雍,可能不太知道,十二东家一向护短,若是让她在地下知道自己的人被严刑拷打,指不定亲自上来找你。”
“缉捕卫一会儿过来带人。”
谢离转身便走。
“顾掌事可要保证犯人的安然无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亲自上来找我?那还真是让我……迫不及待。”
……
马车就停在四海阁大门外。
时漳坐在车辕上,见他们出来,立刻跳下车,掀开车帘。
沈澈三步并作两步蹿上马车,一头钻进车厢,随后一屁股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可算出来了。这个破地方,多待一刻我都嫌命长。”
谢离没有接话,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辚辚的声响。
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上。
沈澈掀开帘子去看那块刻着“四海阁”的牌匾,看了好一会儿后,他收回目光,抬手托住下巴。
马车往前走着,窗外的光线透过帘子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谢离,”他开口,“我总感觉……”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他想把我们两个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谢离冷嗤,“怕是整个龙鳞会和公门都已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沈澈“啧”一声,“那不至于,他再阴险,也才十八岁是不是?哪有这个能力。”
谢离抬手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向窗外。
窗外是临雍北城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穿短打的汉子扛着猪肉,白发苍苍的老人守着菜摊,穿花袄的婆子跟着摊主讨价还价。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马车旁走过,那草靶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几个孩童追着跑过去,笑声清脆。
一片太平盛世的样子。
“不对……你和她派着两拨人盯着李老五,而李老五却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遇害,外部的人不可能……而四海阁管着搬运行,那个疯子要想在搬运行里安插自己的人最容易不过。”
沈澈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有些着急地理着思路。
“我的人在,”谢离点头,“她的人也在。”
“两拨人盯着同一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外部的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杀人?”
“李老五一死,按照她那个性格,对超出自己意料之中的事情,肯定会亲自去查看。”
“而我担心消息走漏,打草惊蛇,所以必然有所行动。”
沈澈的手猛然攥紧。
“而我因为收到传信,误以为你已经得到据点分布图再无后顾之忧,所以必然会发起突袭,哪怕你并非收网。”
这一切,都有人在刻意推着他们行动。
而这一切的最终受益者,无疑是这位“代天巡狩”的顾掌事。
“可是,她那天与我分析,杀了李老五的幕后之人将‘烟花散’刻意撒在地上,有意向官府揭露此物,若这人是他,他没有理由要这么做。”
“你现在犹豫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你可以用‘月宴围剿’来迷惑,他可以用这一招来迷惑我们。”
“一切到了最后,她会以为,是你和我联手设计杀她。而我则会认为是你一心贪功,贸然动手。”
“离间计?”
沈澈的声音有些涩。
“那你为什么没有这么认为?”
谢离实话实说,“因为下官觉得,虽然殿下确实不是很聪明,但也没到蠢的地步。”
沈澈:不儿……
刚感动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