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朱红的杠,横贯三个名字。
可那三个名字下面,没有添任何新的人。
萧景行盯着那三个被划掉的名字,瞳孔一点一点收紧。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涩,“江湖中誉为‘十大刺客’的那三个人。”
阿青点了点头。
萧景行抬起头,看向他。
“排名呢?”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中列。”他说。
萧景行倒吸一口凉气。
中列。
天下秩排名前一百,能进中列的,已经是顶尖中的顶尖。十大刺客,个个都是中列以上的人物。
三个人。
三个中列以上的刺客。
被划掉了。
同一本册子上,被划掉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阿青。
“这三个——”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会是同一个人杀掉的吧?”
阿青没有答话。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萧景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急得往前逼了一步。
“你说话呀!”
阿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来送册子的人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确实属于同一种功法。”
萧景行愣住了。
愣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
沈衍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也低头看着那本册子。
他看着那三个被划掉的名字,眉头微微蹙着。
阿青继续说。
“他们三个就死在这城的北郊。”
顿了顿。
“月末那天夜里死的。”
月末——
萧景行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月末那天夜里。
北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衍。
沈衍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阿青的声音还在继续。
“被一种玉质的武器所杀。”
玉质——
萧景行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青看着他们,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就是不知姓氏名谁了。”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萧景行忽然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北郊。
月末。
玉质武器。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最后拼成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的人。
一个——
他猛地开口。
“是她?!”
两个字,脱口而出。
喊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住了。
沈衍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本册子。
可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
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阿青看着他们俩,脸上的神情茫然得很。
“谁?”他问,“你们认识?”
萧景行没有答话。
只是看着沈衍。
沈衍也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
震动得厉害。
震得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那震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萧景行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看着沈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那个人还活着?
说她不仅活着,还杀了三个排名中列的刺客?
说她就在北郊,就在那天夜里,一个人杀了三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咽回去之后,他又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可那笑里带着一丝什么——
是震惊,是了然,还是——
他自己也说不清。
“她。”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真的是她。”
沈衍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本册子。
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在月光下,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白得有些过分。
萧景行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没事吧?”
沈衍没有答话。
只是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那手松开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垂下去,垂在身侧。
然后他开口。
“没事。”
两个字。
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可那轻里头压着的东西,重得能压死人。
萧景行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呢喃。
“她可真行。”他说。
沈衍没有接话。
只是抬起头,看向夜空。
夜空里,月亮正圆。
月光洒下来,洒在他脸上,洒在他身上,洒在他脚边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册子上,那三个被划掉的名字,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红。
像是三道伤口。
沈衍看着那三个名字,忽然开口。
“北郊。”
两个字。
萧景行愣了一下。
沈衍继续说。
“月末那天夜里。”
顿了顿。
“她也在北郊。”
萧景行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着沈衍,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涩,“那天夜里,她——”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话,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
那天夜里,她在北郊。
那天夜里,她也受了伤。
中了埋伏,身中数箭,落水失踪。
可就是那天夜里——
她杀了三个人。
三个排名中列的刺客。
萧景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看着沈衍,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白得有些过分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她厉害?
说她可怕?
说她——
他还什么都没说出来,沈衍已经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贺家那边,”他说,“你盯着。”
萧景行愣了一愣。
沈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方才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去一趟北郊。”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月光里。
萧景行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光又暗了几分,久到周虎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大人,沈大人这是去哪儿啊?”
萧景行没有答话。
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可那笑里带着一丝什么——
是无奈,是了然,还是——
“去找她。”他说。
周虎愣了一下:“谁?”
萧景行没有答话。
只是收回目光,看向手里那本册子。
册子上,那三个被划掉的名字还在。
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红。
他看着那三道红杠,忽然开口。
“阿青。”
阿青抬起头,看向他。
萧景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你说——”他问,“一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杀人吗?”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能。”他说。
萧景行等着。
阿青看着他,目光很深。
“如果她想活的话。”
萧景行愣住了。
愣在那里,看着阿青,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这回笑得比方才真切了些。
“对。”他说,“她想活。”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夜空里,月亮正圆。
他看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蒙着面纱的人。
一个行事诡异、手段毒辣的人。
一个——
沈衍喜欢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呢喃。
“可真行。”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递给阿青。
“收好。”他说。
阿青接过去,抱在怀里。
萧景行转身往府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周虎。”
“小的在。”
“那个贺家来的人,”萧景行说,“让她进来。”
顿了顿。
“我亲自见。”
周虎应了一声,快步往府门外跑去。
萧景行站在那里,看着府门外的夜色。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走进府里。
身后,月光洒了一地。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