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派人去就是了——你呢,就先在我这里好好养伤,没准能赶上四府合审。”
“四府合审?”
“‘民有怨,则公门当应之’,公审堂被砸了匾,证明百姓心中积怨,既存怨怼,公门便理当躬身自省,察弊纠偏。”
“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道理。”
“所以四府已立下协议,待审完会中众人、清点会中禁物之后,便在公审堂会同宣判,共定罪名。”
贺少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白瓷小瓶。
然后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
“我给你上药。”
她将白瓷小瓶的塞子拔开,倒出一些药粉在掌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你身边那个小少年被你派去哪了?要是有他在,你还能少伤点。”
顾芸棠怔住,“他这几日都不曾来寻你吗?!”
两个人互相看向对方。
顾芸棠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当真没有他一点消息吗?”
贺少戚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
这回声音里带着一点颤,颤得极轻,却仍然可以被轻易地听出来。
“折枝机灵得紧,他找不到我,定会去贺家的庄子去寻,怎么会一点消息没有……”
她忽然咳了起来。
那咳来得很突然。
没有任何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猛地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贺少戚想去抚她的背,却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
“我必须尽快回去……咳咳咳——”
咳。
暗牢深处,也有人咳了一声。
那咳声很轻,只是在死一般寂静的暗牢里,这一声轻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火光跳了跳,将暗牢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折枝被吊在暗牢正中,双手被铁链缚住,高高扯过头顶,脚尖勉强点着地,整个人悬在那里,像一只被钉死在墙上的飞蛾。
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浸透,又干涸成深褐色的硬壳。
硬壳上又添了新伤,新伤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脚下的干草之上。
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头乱发,被血糊成一绺一绺,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他又咳了一声。
这回咳得比方才重些,牵扯到伤口,疼得他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暗牢的另一侧,一把椅子。
椅子是红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在这阴湿的暗牢里显得格格不入。
火光只照到椅子上那位少年的半边身子,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只有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暗处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犹如玉雕。
他端起茶盏,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火光也在这一刻跳了跳,照亮他的脸。
他实在太美,美得就像一尊被工匠精心雕刻出来的玉雕人像,美得让人觉得他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吊着的少年。
那一眼看得很慢,与打量一件器物般无二。
“小点声。”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耐,一丝厌烦,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吵到在下煮茶了。”
折枝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椅子上那个宛如鬼魅的少年,嘴角慢慢弯起来,“你直接杀了我也罢。”
声音中带着的一股狠劲不容忽视,“吊着我一口气慢慢折磨也好——”
“你问的事,我不知道。”
对面椅子上的少年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欣赏。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端起小几上的茶盏,一步一步走向对面吊着的折枝。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倒是比那个掌柜的骨头硬些。”
说这话时,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倒真像是在夸赞。
他抬起手,将茶盏凑到唇边,又抿了一口。
“你不是一向讨厌她吗?”
语气随意。
“她手底下养的那些废物,谁不知道你对她不满?”
他顿了顿,将茶盏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只空出来的手伸出去,捏住了折枝的下巴。
将脸往上抬了抬,让火光正好落在那张血污斑驳的脸上。
然后他歪着头,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你不如乖乖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人,“至此跟了我?”
“我可是比她更会慧眼识珠啊。”
折枝扯了扯嘴角,眯起眼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她相比?”
“我算什么东西?”
他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轻,宛如自言自语。
随后他抬起那只握着茶盏的手。
茶盏里的茶还是滚烫的。
热气还在往上飘,飘成袅袅的雾。
他把茶盏举高,举到少年头顶。
“那就由你来告诉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暗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手还举在半空,茶盏悬在折枝头顶,滚烫的茶水微微倾斜,差一点就要泼下来。
一个人影快步走进来,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主子,城主大人和司判大人来了。”
他顿了一顿,然后那只手慢慢放下来。
“真会挑时候。”
来报信的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转身抬脚向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一直忘了告诉你,你那位主子,已经死了。”
说完,他抬脚跨过门槛,消失在黑暗中。
只有那盏油灯还在发出噼啪的声响。
折枝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被自己血染透的干草。
死了?
她才不会呢。
那个疯子,阎王爷见了都要绕道走,怎么可能死。
但是……若她没出事,她那么护短、那么睚眦必报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来找他呢?
折枝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不会的。
折枝再一次在心理否认。
毕竟祸害遗千年。
顾芸棠一定会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