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龙鳞会各方势力暗中转移,说明至少他们知晓此次刺杀的安排。但是如你所言,刺杀所用的武器,甚至是派出来的杀手,都非会中所有。”
“机簧设计……”顾芸棠喃喃重复,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想起什么了?”谢离察觉出她的异样。
顾芸棠蹙眉深思,脑海中的画面极速闪过,因这份无端猜测而生起的不安感也越发浓烈起来。
真的会是他们吗?
顾芸棠张了张嘴,那句“神谷”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个地方太过神秘诡异,牵扯甚广,她不能贸然开口。
所以她想了一会儿后,只是装作波澜不惊地问了一句,“那些刺客的武功身法与我是否相近?”
经她这么一说,谢离才想起另一个奇怪点来,这些刺客虽然身手了得,但似乎都没有内力,也不会轻功……这些倒是与她极为相似。
或者说……她与他们,来自同一个杀手组织?
但是,她这般烈日灼灼的女子,会是在那种绝望之境里生长的吗?
谢离摸不准她的过去如何,不过看她的神色,想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过去。
若是不值得开心,那便不要想。
“世间功法都有相同之处,你不必多想。”
“没什么,”她垂下眼,从他手中抽回手腕,重新拿起药瓶,“许是记错了。你先别动,我帮你上药。”
烛火静静燃着,青玉瓶中的药粉被顾芸棠轻轻抖落,覆上狰狞伤口。
她的动作细致专注,指尖偶尔擦过他肩胛边缘完好的皮肤,凉而轻柔。
药粉触及皮肉的刺痛让谢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思绪却飘忽起来。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也是在夜里,但不是在千金来,而是在临雍城最喧嚣的百花楼。
她也是这般着一身烈烈如火的红裙,高高地坐在三楼外廊的朱漆栏杆上,恣意张扬得仿佛整个天地都是她的陪衬。
那时他奉密旨初到临雍,隐于暗处查访,第一眼便看见了她。
无关风月,只是那抹红色太过灼眼,像是暗夜里陡然跳出的火焰,蛮横地烙进他的眼底。
“好了。”顾芸棠收起药瓶,烛光跃入她眸中,映出些许暖意。
“那些话,你明明都听见了。为何……”
“为何不生气?不争辩?还是不难过?”顾芸棠倏然打断他,唇角勾了勾,弧度却冷,“谢大人,你觉得我如果在意别人如何看我、如何说我,我在这世上,还活得下来吗?”
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懒散。
谢离心头一紧。
顾芸棠已缓缓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仅仅两步距离,却像骤然拉出一道无形的鸿沟,将方才那片刻近乎温存的贴近割裂得干干净净。
“我的名声,想来谢大人也听过。”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毫不在乎,“临雍城里,各处都传着我惹下的风流债。不过大人尽可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像羽毛一样掠过他的脸,语气轻飘得近乎残忍。
“我啊,只是馋他们皮相好看罢了。对谢大人……也是如此。”
谢离搭在膝上的手指蓦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
“等哪天我看腻了,”顾芸棠偏了偏头,发丝滑过肩头,声音又轻又缓,“自然,也就抛之脑后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外走去。
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寂然无声。
就在她一只脚已跨出门槛,身影即将没入那片更深的黑暗时,却又忽然停住。
她微微侧过脸,并未完全回头,只留给他一个被月色勾勒出朦胧光边的侧影。
“还有,”她的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带着某种斩断一切的决然,“谢大人,其实我能给的,我都已经给了。”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我于你,没有价值可言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彻底步入廊下阴影,红色的身影如同被夜色吞噬,瞬息不见。
书房内死寂一片。
“没有价值可言……”
谢离低哑地重复,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散开,尾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那股先前盘旋的烦躁非但没有因她的话散去,反而骤然膨胀,化作一种沉甸甸的闷痛堵在胸口。
她能给他的,她都已经给了?
情报?助力?
还是那些真假难辨的、蜻蜓点水般的靠近?
所以这些对她而言又算什么?一场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游戏?
烛火猛地一跳,在他眼底投下两簇幽暗跳动的光,映出眼底那连他自己都不愿细辨的……慌。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也吞没了他骤然变得冰冷而僵硬的身影。
算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离忽然想通了。
她想做什么便都随她去吧。
他没有干涉她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