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风起临雍。
谢离靠在书房临窗的榻上,只着一件素白中衣,案几上一盏孤灯将熄未熄,在墙壁上投下斑驳光影。
窗外传来三声轻叩——两声急,一声缓,是他私卫的暗号。
“进。”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无声站到榻前。
“如大人所料,我们盯着的七处堂口,其中三处已在暗中进行转移。属下已派人盯紧,一旦有了消息,各队将立刻汇报给您。”
私卫双手奉上一卷地图,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目前为止,跟踪李五爷身边的成先生所发现的所有暗仓。”
谢离接过地图,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四海阁那位周掌事按捺不住了吧?”
“是。昨日午时,周掌事的贴身侍从去了城北当铺,当掉了一枚玉扳指。”黑影顿了顿,“按市价,那扳指至少值五百两,他只当了一百二十两,如此急切换现银,不像他的作风。”
“这么着急跑路,看来龙鳞会那边给他的压力不小——盯紧了,一旦离了城,立即动手。”
这位周掌事在四海阁任职多年,明里暗里帮着龙鳞会处理了多少腌臜事,行了多少便利,获了多少好处,谁都心知肚明。
在朝廷所派的那位新掌事到任之前,龙鳞会必然要把他处理干净。
他们不想让这位周掌事从嘴里吐出点什么,但他偏就要看看,从他嘴里能撬出多少东西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谢离抬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想起件事来,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夜让你带人守住院子四周,禁止外人靠近……为何单单放了她进来?”
黑影身形一僵。
书房内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半晌,黑影才犹豫着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了几分,“属下……属下只是觉得大人对她不同,故擅自以为,她于大人而言,算不得外人。”
他说完便深深垂首,不敢看谢离的表情,心中却暗自叫苦——他哪里是“擅自以为”?
私卫们日夜跟在大人身边,谁看不出来大人对这位十二东家的不同?倘若他真敢出手伤了她,怕是第二天就要因为左脚进门被大人发配去扫茅厕吧?
况且……他似乎也打不过她啊。
谢离沉默良久,久到这位苦命私卫的额角都渗出细汗,他才淡淡开口,“下去吧,万事小心。”
“是!”黑影如蒙大赦,起身时差点绊到自己的脚,随后一闪便消失在了窗外。
书房重归寂静。
谢离放下手中卷宗,缓缓起身走向屏风后的内室。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地砖上拖出一道孤寂的痕迹。
他在榻边坐下,解开中衣系带。
衣襟滑落,露出左侧肩胛处一道狰狞的伤口——长约三寸,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周围的皮肤仍红肿发烫,显然是中毒未清。
那夜刺杀既然选择“请君入瓮”这一招,必然是准备充分。
他本就是照例巡查,所带人手不多,而那些刺客每一个都身手了得,更棘手的是他们手中那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带倒钩,一旦刺入皮肉,抽离时便能带出一片血肉,且刃上淬了毒,若非他事先服下解毒丸,此刻怕是已毒发身亡。
谢离取过案上的青玉药瓶,刚拔开瓶塞,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眸光一凝,手中药瓶已然破窗而出。
“啪。”
一声轻响,药瓶被人稳稳接住。
窗外传来女子带笑的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在寂静夜色中漾开一圈涟漪,“大人好狠的心,这么重的玉瓶也敢随手乱扔,若是砸坏了我的花容月貌,大人可负责?”
谢离动作一顿,迅速拉上衣襟,声音却依旧冷冽,“东家深夜擅闯,所为何事?”
“自然是来探病的。”顾芸棠推开房门,一袭大繎色罗裙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妖艳,她手中把玩着那只青玉药瓶,笑吟吟地走进来,“外头都说谢大人重伤垂危,作为盟友,我可是心忧如焚,特意带了上好的金疮药来,谁知大人竟这般不领情。”
她说话间已走到榻前,目光在谢离身上一扫,忽然定在他匆忙拉拢的衣襟处。
顾芸棠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上前一步,在谢离尚未反应过来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襟。
“你真受伤了?”她问,声音里那点戏谑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谢离少有能够听到的认真。
谢离下意识去抢衣服,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你一个姑娘家……”
“怎么,又要我自重啊?”顾芸棠挑眉,手上力道却半分未松,“我一个姑娘家都不在意,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害臊作甚?”
她说话间手上用力,竟是将他按着坐回榻上。
动作看似强势,指尖触到他肩头时却极轻,仿佛怕碰疼了他。
两人距离极近,她身上那种独有的淡香此时裹挟住他,却莫名让他心中烦乱生多了几分。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粼粼波光。
谢离想起前几日自己才以冷言相对,可不过才几日,她怎么又能这样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
“别动。”顾芸棠低声说着,手上已然拉开了他的衣襟。
那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边缘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显然是中毒迹象。
但令她心下生惊的,是伤口边缘那细密的锯齿状撕裂。
顾芸棠指尖悬在伤口上方,迟迟未落。
“不管你信不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据我所知,龙鳞会还没有这么精湛的武器。”
“刀口入肉时先是直刺,但在抽离的瞬间,刃身有细微的旋转。这需要极其精巧的机簧设计,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二次伤害。这种精细玩意儿,他们可做不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这种武器也像毒品一样,是由外部购入龙鳞会。”
谢离拉过外袍披上,默认了她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