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芸棠“闭门思过”的第十天,青石坊来了位新客人。
人是跟着前来修缮房屋的工匠进来的,倒也无声无息,甫一入了巷子,便沿着小道进了千金来。
她穿着沉香褐的立领长衫,料子挺括,线条从肩头流畅地收束至腰间,一根墨色织锦宽腰带勒出清瘦却极有韧劲的轮廓。
发髻梳得干净利落,只簪一根羊脂白玉的素簪,那点温润的白色,是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却仍然清绝得不容忽视。
“我们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她闻声转过身来,眉眼完全舒展开,言语中带点娇嗔的调子,“顾大美人可饶了我吧!那些琐事,跟我家顾大美人相比,不值一提。”
话音未落,人已极其熟稔地向前两步,伸手便挽上顾芸棠的胳膊。
“东西可都收到了?”
语气里藏着几分献宝似的期待。
顾芸棠任由她挽着,透着些许无奈纵容,“收到了——你说你这出去一趟,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稀奇物件都往我屋里堆。”
“那你还不谢谢我?”
她眉梢一挑,毫不客气。
“是是是——”顾芸棠拖长声音,“谢谢我们贺大小姐。”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默契地上了楼。
二楼房间,窗前长案上堆着好些大小不一的盒匣。
贺少戚松开手,径直走到案边,先捻起一支搁在最上面的乌木簪子,只簪头浅浅雕成了竹枝状,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这个是这趟北下得的,上好的乌木。”她将簪子递到顾芸棠眼前,语气随意,却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庞,忽然叹口气,“其实这些朴素款式,哪里衬你?我们顾大美人这般容貌,就该戴那些镶宝点翠、一步三摇的张扬步摇,走到哪儿都是耀眼夺目。”
“不过,谁让我们顾大美人整天‘打打杀杀’的,这些累赘物件实在碍事。你就先委屈着用这些吧。”
她放下木簪,又去翻另一个细长锦盒,随口问道:“对了,你先前常戴的那支棠花簪子呢?我瞧着挺别致,这回怎么没见你戴?”
顾芸棠恍惚了一下,想起那夜街道之上,谢离抬手抽走这支簪子,动作极快,她也只来得及捕捉到他指尖掠过耳畔的一丝风。
后面大大小小的事堆在一起,她也忘了朝他索要,这会儿......估计早被他随手扔在哪个泥泞角落里吧。
这念头无声滑过心底,带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恼还是别的情绪。
顾芸棠面上未显,只抬眼,语气平淡,“那支啊,不知丢在哪儿了,找不见了。”
贺少戚看她一眼,也没深究,转身又兴致勃勃地指点起案上其他东西。
她语调轻快,介绍着东云来的异香料、西云的莹润珍珠、还有在北星重金购得的疗伤圣药。
她说话时,时而轻点盒匣,时而拈起一样物什细说由来,神色自信从容,俨然是常年行走四方的行家气度。
身为商贾巨擘贺家的长女,她向来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夫教子方为正途”的论调嗤之以鼻,偏以女儿身执掌家业,车马舟船、天南海北地闯荡。
若非南星重农轻商,风靡于四国的《奇女传》该给她浓墨重彩地添上一笔。
待这些特产、宝物、药材大致说过一遍,她面上轻松的笑意才渐渐敛起。
手中一盒百年老参轻轻搁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方才言笑晏晏的眸色沉静下来,连带着周身的气氛也似乎微微一凝。
“好了,这些寻常物事说完,”她开口,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阿棠,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关于你身份的可能线索。”
顾芸棠眼底那抹惯常的淡然倏然敛去,她没说话,只微一颔首,便与贺少戚一同走到窗边的矮榻旁,相对坐下。
贺少戚从袖中取出一卷仔细誊抄的旧籍抄录本,铺在榻几上,指尖点在一行字迹上,声音压得低而稳,“我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商路和消息网,翻查了能寻到的、十五年前临雍城所有在籍或曾短暂居留的官绅富户记录。城内当年高门大户里,明确姓顾的,只有一家。”
顾芸棠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但所有记载,包括曾在他府上做过事的老人回忆,这位顾老爷膝下,”贺少戚顿了顿,语气带着确凿后的遗憾,“并无女儿。只有两位公子。”
房间里静了一瞬,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响。
贺少戚的手指移到另一处,“而你所提到的长乐居,十五年前,临雍城内并无叫此名的宅院。”
她将另一张简略的舆图推近,“但在星满,倒真有一座极负盛名的私园,名唤‘长乐居’。其主人,姓宋,是朝中官员。”
不是顾家。不是临雍。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顾芸棠心底那片试图寻回过往的深潭,只激起空洞的回响,随即沉没,带不起半分熟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