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一处幽静的院子内。
高墙之内,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与外面的喧嚣脏污判若两个世界。
这是孙六爷众多私宅中最不起眼的一处,平素只留两个老仆打理,几乎无人知晓。
但今日,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叩响,叩门声一声接着一声地变得更急促,无异于赶着上门索命。
老仆隔着门缝向外窥了一眼,脸色微变,慌忙转身小跑着去通禀。
转身没跑几步,门被人暴力踹开,李五爷拄着根乌木手杖,沉着脸,“带路。”
老仆不敢擅自做决定,但又架不住李五爷身后的打手拔出刀来威胁他。
只好引着他穿过前院曲折的回廊,步入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书房。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燃着一盏兽首铜灯。
孙六爷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只小巧的金手炉。
“稀客啊,五爷。”孙六爷眼皮未抬,声音平和,“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偏僻地方来了?”
李五爷没理会他的客套,径直走到他对面的太师椅前,也不坐,只将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孙老六,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五爷的声音粗嘎,带着码头汉子特有的沙哑,“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孙六爷拨弄手炉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哦?说的可是五爷的手下惹上缉捕司的事啊?”
“你装什么?”李五爷盯着他,一字一顿,“告发他的,不是你雨来阁的伙计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孙六爷脸上的惊讶慢慢敛去,他放下手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五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声音中明显带上冷意,眼中凶光渐露,“难不成是怀疑我孙某人,指使手下陷害五爷的人?”
“是不是陷害,你心里清楚!”李五爷的怒火终于压不住,声音拔高,“成凵是贪,是挪了银子去赌,可那点窟窿,老子早就默许他用别的路子填了!这么多年相安无事,怎么偏偏在你雨来阁的人‘告发’之后,缉捕司就拿着城主令上门抓人?还挑在老子眼皮子底下,闹得满城风雨!”
他向前逼近一步,手杖几乎戳到书案边缘,“孙老六,别跟老子玩这套!你是不是觉着老子占了码头,油水太厚,想借官府的手敲打敲打老子?还是说……你看上了老子的码头,想换个自己人上来?”
孙六爷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李老五!你放肆!”
“我孙某人若真想动你的码头,用得着绕这么大弯子?!”他声音尖利,与方才的平和判若两人,“那伙计家中老母病重,自己手脚不干净,偷了阁中的东西,怕被发现受重罚,才去缉捕司主动认的罪。多半是那谢离开了将功折罪的条件,他才敢胡乱攀咬!此事我也是今早才知道!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打上门来兴师问罪?!”
李五爷被他这番疾言厉色吼得一愣,但随即怒火更炽,“你放屁!那伙计早不攀咬晚不攀咬,偏偏这时候咬上成凵?成凵手里记着多少‘货’的来路去向,你孙老六会不清楚?他要是落在谢离手里,吐出点什么,你雨来阁能干净?!”
“我雨来阁干不干净,用不着你操心!”孙六爷冷笑,“倒是你李老五,手下管着码头,连个账房都看不住,让人揪住这么大个把柄,闹得缉捕司大张旗鼓上门拿人!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北城?盯着码头?谢离是什么人?他既然动了手,就绝不会只查一个挪用公款!”
他喘了口气,指着李五爷的鼻子,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带刀,“我倒要问问你,成凵被抓,他经手的那些暗账,那些抹平的货,你处理干净没有?!谢离下一个要查的,是不是就是你的码头仓库?!你还有闲心跑到我这里来撒泼?!”
李五爷被他这一连串质问砸得面色铁青,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老子当然处理干净了!仓库早就……”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孙六爷捕捉到他这一瞬间的迟疑,心头猛地一跳,声音都变了调,“你该不会……没来得及吧?”
李五爷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今早事发突然,他虽然立刻下令转移,但时间仓促,有些藏在最隐秘处的“硬货”和真正的核心账册,是否来得及全部运走……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你……”孙六爷指着他,手指都在发颤,气得脸色发白,“李老五啊李老五!我当你是个稳当人,没想到你竟如此……如此大意!”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后怕和愤怒,“你以为谢离抓成凵,真的只是为了那五千两赌债?你早就被盯上了!成凵不过是个引子,他真正的目标,是你码头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货’,是你李老五!甚至……是通过你,扯出后面更多的人!”
他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身,“还有,你今日就这样大摇大摆找到我这里来,万一……万一这只是谢离的一个陷阱呢?万一他故意放风,就是想看我们谁会坐不住,谁会私下串联?你这岂不是自投罗网,把我也拖下水?!”
李五爷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也是一凛,但面上仍强撑着,“少在这危言耸听!老子来的时候小心得很,没人盯梢!”
“小心?”孙六爷几乎是嗤笑出声,“谢离手下那些缉捕卫是吃干饭的?他既然盯上了你,会不防着你这一手?李老五,你太大意了!也太不把谢离当回事了!他到任的这一年多,不是不想动我们,是没到时候!”
两人互相瞪着,书房里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
铜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
争吵暂时停歇,但猜忌和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
李五爷开始怀疑孙六爷到底是真的无辜还是想祸水东引。
孙六爷则无比懊恼李五爷的鲁莽和无能,更恐惧被牵连进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最终,李五爷重重哼了一声,拄着手杖转身,“老子不管你打什么算盘,成凵的事,你最好给老子一个交代!否则……”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满是威胁。
孙六爷看着他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五爷走到门口,脚步却又顿住。他背对着孙六爷,手杖在地面敲了两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还有件事。”他声音压得更低,“城主府那位,要对缉捕司动手了。”
孙六爷拨弄手炉的手指骤然停住,猛地抬眼,“你说什么?”
“陈四爷安排在沈澈身边的那位姝儿姑娘,前夜沈澈喝多了,搂着她说了些醉话。”李五爷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酒后吐真言,多半是真的。沈澈嫌谢离碍事,嫌缉捕司手伸得太长。我猜这次城主令批得爽快,也是想借着这次码头的事,把缉捕司的权柄收一收,至少……让谢离滚出临雍。”
“消息可靠?”
“陈四亲口传的话。”李五爷咧了咧嘴,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齿,“那小子虽然废物,但往沈澈身边塞人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沈澈年轻气盛,又自诩身份,酒后失言也不奇怪。”
他走回两步,声音里带着蛊惑,“老六,这是个机会。谢离现在盯着咱们,咱们动不了他。可要是城主府动手……咱们正好借这把刀,除了这个心腹大患!到时候,临雍还是咱们的天下!”
孙六爷瞪他一眼,低吼出声,“你动动脑子!掌会刚除了旧掌事,新掌事到底是谁的人尚且说不清楚,谢离又搞这出,这个时候,我们最该做的是夹紧尾巴,别惹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沈澈要对缉捕司动手?好,让他动。但咱们绝不能掺和进去!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万一沈澈和谢离是唱双簧,故意引我们出头呢?”
他看着李五爷不甘心的脸,语重心长,又带着警告,“老五,听我一句,这个月,咱们都安分点。码头的‘货’,能停就停,藏好的东西千万别动。谢离要查,就让他查,只要抓不到真凭实据,他奈何不了我们。”
“那……万一他查到了呢?”李五爷脸色变幻。
孙六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真到了那一步……不是还有个现成的‘替死鬼’吗?”
李五爷一怔,“你是说……”
“陈四。”孙六爷冷冷吐出两个字,“醉月楼这些年,明里暗里经手的脏事还少吗?他本来就是要被掌会推出来挡箭的。必要的时候,把他抛出去,足够转移视线,也能给谢离一个‘交代’。”
李五爷沉默了。
牺牲陈四,他毫无心理负担。只是……
“掌会那边……”
“掌会要的是大局稳定。”孙六爷打断他,“牺牲一个陈四,保住码头和雨来阁,这笔账,他会算。”
李五爷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拄着手杖,步履略显蹒跚地离开了。
书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
私宅外,一个相对隐蔽的藏身点。
紧贴着在此观察良久的两人对视一眼,身形便如鬼魅般顿入周边的矮小林木之中,一个尾随李五爷马车而去,另一个则往相反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