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谢离直属的“暗桩”,不录名册,不见光日,只对谢离一人负责。
从昨夜开始,他们便已潜伏在李五爷身边,他自认为隐秘的行踪,从头到尾,都在注视之下。
此时此刻,临雍城北码头。
日头西斜,将江面染成一片泛金的赤红。原本喧嚣的码头此刻异常安静,只有江水拍打木桩的哗哗声,以及缉捕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的轻响。
谢离负手而立,站在码头栈桥延伸处。
玄色劲装被江风拂动,勾勒出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身影。
他面前,是已被缉捕卫控制住的几处仓库和泊位,搬运工和船家都被暂时集中在空地上,神色惶惶。
游昌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大人,明面上的仓库都查过了,账册齐全,货物也对得上,干净得过分。”
谢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江面一艘看似普通、却吃水颇深的货船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旧短褂、裤腿挽到膝盖、满身鱼腥味的老渔民,佝偻着背,提着一串还在挣扎的鲜鱼,颤巍巍地穿过警戒的缉捕卫,朝谢离这边走来。
旁边的缉捕卫正要阻拦,谢离却抬手示意。
老渔民走到近前,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谢离腰间的令牌,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官爷,查案呢?辛苦了辛苦了……小老儿刚打了点鲜鱼,孝敬官爷们尝尝?”
他举起手中那串用草绳穿起的鱼,最上面是条肥美的江鲈,鱼鳃还在微微张合。
谢离的目光落在那串鱼上。
草绳只是常见的系法,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是草绳上留下的、不起眼的三道指甲划痕,且草绳只打一结。
按照最初约定的暗号,这是在说三号船藏货,且设有机关。
谢离抬眼,看向老渔民。
老渔民依旧憨笑着,眼神却极其短暂地与他对视了一瞬,浑浊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老丈有心了。”谢离淡淡开口,对一旁的游昌道,“收下,回头按市价折算银钱给老丈。”
“是。”游昌虽不解,但还是接过那串鱼。
老渔民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官爷们保一方平安,几条鱼算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躬着身子,慢慢退回了渔民聚集的人群中,转眼就找不见了。
谢离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艘吃水深的货船,“就查那艘。”
谢离下令,声音清晰,“重点查水线以下,船体夹层,以及……锚链舱。”
“是!”游昌精神一振,立刻带人朝货船走去。
缉捕卫刚要登船,码头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身着四海阁深蓝色制服的护卫快步而来,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
轿子停下,帘子掀起,一名极其年轻的官员弯腰走出。
他目光扫过码头上剑拔弩张的场面,最后落在栈桥边的谢离身上,颔首见礼是没有的,语气也不客气。
“谢司判有心了,知晓本掌事下午才能到,因而特意过来替我看着。”
此话一出,无数双眼睛便纷纷落在了他身上。
他太年少,官服穿在他尚未完全长开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衬得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异常纤细苍白,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面色也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瓷白,唇色极淡,唯有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勾勒出极具冲击力的俊美轮廓。
尤其那双眼睛——眼型是漂亮的,眼尾却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天然的倦怠与疏离,眸色是极深的黑,深处却仿佛凝着化不开的墨,湿冷也阴郁。
他站在那里,明明是被众人簇拥着,却奇异地给人一种独自置身于茫茫雪夜的孤寂与潮湿感。
谢离的目光与他对上。
刹那间,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捕捉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这双眼睛……
谢离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位新任掌事。
顾祈遂的底细他查过,此前从未踏足临雍。
可这双眸子带给他的感觉,却又像是在某个地方,曾有过惊鸿一瞥。
是错觉?还是……
谢离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探究的暗芒。
他按捺下心中那点异样,依照礼节见礼,声音是一贯的冷肃,“顾掌事客气,本司奉城主令,协查搬运行账目亏空一案,涉及库房查验,正在例行公事。”
顾祈遂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码头的嘈杂,“谢司判奉令行事,自无不可。”
他语调平淡,甚至有些轻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不带什么情绪。
“但这艘船,船主是四海阁挂了红名的守信商。半年前,他刚给州府军械库捐过一批上等皮革。”
他抬起眼,那双深黑潮湿的眸子看向谢离,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却让人无端觉得冷,“谢司判要查,自然查得。只是若查不出什么,军械库那边,谢司判可能给个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可能是觉得江风有些冷,指尖捻了捻官服袖口,“当然,谢司判若是查到实证,那便是下官失察。按四海阁的规矩,失察之责,轻则罚俸,重则……革职查办。”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码头上瞬间鸦雀无声。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谢离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心中的那点熟悉感再次泛起,却更加模糊。
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顾掌事多虑了。缉捕司查案,只问是非,不论其他。军械库若问起,自有本司解释。至于四海阁规矩……”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顾祈遂身后那些神色不善的护卫,语气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撼动的力量,“本司行事,旨在肃清污浊,还临雍以清朗。若因此触及某些‘规矩’,坏了某些人的‘交代’——那这规矩,不守也罢。这交代,不要也可。”
“继续查!锚链舱,水线夹层,重点查验!若有阻拦,以妨碍公务论处!”
“是!”
顾祈遂站在原地,江风吹起他官服下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抬手,用那方素白帕子,再次掩住唇,压抑地低咳了两声。
苍白的脸颊因咳嗽泛起一丝极淡的病态潮红,反而衬得他眉眼更加阴郁俊美,也……更加危险。
忽而,他浅笑着上前几步,用着仅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谢大人,我对你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