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在明处抓了李老五的账房,暗里也是接连捣了好几处暗仓,你就不问问?”
房梁上,折枝抱膝坐着,垂下的双腿在空中轻轻晃荡。他低头看着底下那人,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摇椅停了下来。
书被一只手慢慢拿开,顾芸棠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伸手从旁边小几上的瓷碟里拈了颗蜜饯,送入口中。
“问什么?”她声音慵懒,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谢离既然动了手,自然有他的把握。”
“你就这么信他?”折枝从梁上跳下来,轻盈落地,走到窗边,也望向北城方向,“那可是李五爷,掌管码头十几年,根深蒂固。”
顾芸棠坐起身,索性把碟子拿在手里,“那就跟我没多大关系咯~我啊,如今可是在‘闭门思过’,不宜多管闲事。”
折枝被噎了一下,悻悻道:“可是你就不好奇他能查出多少?李五爷要是真倒了,龙鳞会里可要乱一阵子。”
“好奇啊。”顾芸棠承认得痛快,不过语气却听不出多少好奇的意思,“不过,就算我不给他线索,以他的本事,除掉龙鳞会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味蜜饯的甜味,又像是斟酌词句。
“这人啊,看着冷冰冰的,一副公事公办、只认律法的样子。可你细细想想,他来临雍这一年多,经手的案子,哪一桩不是冲着龙鳞会的根基去的?他比谁都清楚,临雍的症结在哪儿。以前不动,是时机未到,是掣肘太多。现在……”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现在啊,时机来了。”
折枝歪了歪头,没太明白她话里的深意,但他听出她语气里的笃定,便也不再纠结李五爷的事。
他忽然想起另一桩,从窗边走过来,无声无息地蹲到摇椅旁。
“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事儿,有点眉目了。”
“四海阁即将上任的新掌事?”
顾芸棠眯起眼,阳光落在她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新掌事叫顾祈遂,才十八岁。”折枝的语气里带着些不屑的意味。
顾芸棠知道他在想什么,捏了颗蜜饯塞他嘴里,笑着逗他,“十八怎么了?见不得比你大一岁的小孩坐上这个座子啊?人家有关系不留着自己用,难道给你用?”
折枝瞪了她一眼,“生气”地直接拍掉顾芸棠捏他脸的手,“洗手了吗?!”
顾芸棠重新靠回摇椅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顾、祈、遂——名字倒是挺好听的。他什么背景啊?”
“你井底之蛙吧。”折枝“嫌弃”地瞟她一眼,然后自然地接过她递过来的蜜饯碟子,“安邦候姓顾。”
顾芸棠:……
“那我还姓顾呢!说清楚点。”
“安邦候膝下呢,三子三女,但只有这顾祈遂是正妻所生,按照南星的破规矩,他理所当然地该承袭候位——但是安邦侯极其宠爱他的妾室,对庶子庶女的疼爱倒是比对这位嫡长子的要多。而且,这个顾祈遂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他这个混蛋父亲送去寺庙了。”
“送寺庙干嘛?”
“说是养病,但我觉着,这不就是眼不见心不烦吗?但是你猜我接着往下查,查到什么了?这个寺庙在涟雍州!他当时能够被接回京还是涟雍州亲王给摄政王写了不少举荐信呢!”
折枝叭叭地说着,竟还有了点怜悯的意思来。
但是顾芸棠没这个闲心思悲天悯人,只是精准地抓住了其中的关系。
“临雍城刚起清理龙鳞会的风声,上头就来了一位和亲王有过渊源的新掌事……有意思。”
折枝看着她,撇嘴吐槽道:“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感情啊?”
顾芸棠缓缓闭上眼,对他的“批评”毫不在意,“你觉得我是正常人吗?”
“谢离那边,知道这新掌事的底细吗?”
折枝摇头,“不清楚。不过以他的性子,肯定也会查。”
顾芸棠“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任由摇椅继续缓缓摇晃。
“派几个靠谱的盯着我那位四叔和现任掌事,必要的时候保他们一命。山雨欲来,我自然是要助力一下的。还有,让甜甜明天出去玩的时候跟东边卖鱼的老徐头传个话,就说我想吃鱼了,送点过来。”
折枝渐渐蹙起眉,脸色看起来倒真像生了气,上前一步拿了她脸上的《合欢秘录》,一不小心瞥到里面“伤风败俗”的那些图,又瞬间无语地甩在一边。
“我说你是不是人啊?小孩子你也利用?!”
“既然可用,那我为什么不能用?”顾芸棠回答得心安理得,“折枝,你们有句话说得对,我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她这一句话让折枝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折枝看着她忽然暗下去的眸子,心里难受起来,嘴张了又张,始终觉得太过矫情,只能在心中说了一遍:
顾芸棠才不是怪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