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粥……莫非……”
角落里带着颤意的讨论声渐起。
“放心,”顾芸棠轻笑出声,“我哪有你们想的那样龌龊?不过是取了他两只不听话的耳朵,剁碎了,和着安神的药材,慢慢熬煮了几个时辰罢了。毕竟因为我的不是,闹得缉捕司上门,会内人心惶惶。我自觉惭愧,因而特意煮了安神粥,给诸位叔伯婶婶压压惊,赔个不是。”
“看来是我老了!”
首位上的男人陡然拔高声音,只是这一句,便让这会内瞬间死寂下来。
老了就死呗。
顾芸棠在心里接了一句。
不过对着掌会,她倒是也没那么“不知好歹”。
在她还没有摸清楚这位掌会真实的势力范围之前,她不会上赶着找死。
首位上的男人踱步走下主位,每一步都很迟缓,顾芸棠甚至觉得九十岁的老头走得都能比他快。
慢动作就慢动作呗,但是这么慢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最终,他在那盛放着残肢的箱子前停住。
兜帽将他大半张脸遮住,顾芸棠不止一次地想,他这样挡着视线走路会不会把自己跌死。
“陈四,”
掌会开口,言语间的怒意已然见盛,只是猜不透这怒意到底是对着陈四,还是对着十二东家。
“你指使手下,在十二的地盘用‘烟花散’,还妄图下毒栽赃?内斗就已是重罪!你竟敢引得官府上门!”
陈四爷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掌会!属下……属下不知情呐……定是那金掌柜先前受过十二羞辱,于是自作主张……”
哟,这是想弃车保帅?
顾芸棠心知肚明,但她并不在意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他处不处置陈四爷,怎么样处置,都是在做给会中人看罢了。
既然她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了,剩下来的事情便与她无关。
“龙鳞会的规矩,”掌会转向陈四爷所在的方向,“犯了错,便要受罚。”
“你御下不严,识人不明,惊动了缉捕司,给会里惹了麻烦——断一指,权当长长记性!”
立刻有两名黑衣护卫上前,一言不发,将他拖了下去,很快,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嚎。
掌会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看向顾芸棠,以及她身后那口箱子和满场的粥碗。
顾芸棠依旧笑着,面纱上的眼眸弯如新月,甚至带着点期待,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十二。”
掌会看着她,兜帽下的目光难以捉摸,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很好。”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斥责都令人胆寒。
“手段够辣,心思够绝,这份‘礼’,也够别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端着粥碗,脸色惨白的会众,“知道立威,知道敲打,更知道……借题发挥。”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冽的寒意,“但是月宴见血,动用私刑,惊扰同门,其行可诛!”
这些年会里每位掌舵都没少为这位十二东家让步,不管是赌坊生意还是人口买卖,就连最暴利的“烟花散”,掌会都允了她那青石坊概不沾染的“规矩”。
掌会都纵着她作威作福,几位掌舵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今个儿听掌会的意思,是要惩戒她?
会内众人纷纷揣测起来。
“念在你初衷是为维护会规,且揭发有功,死罪可免。就罚你禁足青石坊一月,名下所有生意,收益抽七成上缴总会,以儆效尤!今日月宴,你也不必参与了!”
收益抽七成?
当即会内就起了不小的躁动。
要稳坐掌舵之位,哪处不需要银子?这分明是要削她羽翼啊。
不过瞧当事人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反倒“乖巧”地眨眨眼,语气无辜,“知道啦掌会~我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众人见她已然转身,以为终于送走了这尊大佛,皆是劫后余生般地呼气,哪知还没呼到底,她却又停了下来。
人未回头,声音清晰而平稳,去了以往那般刻意的软腻,此刻像淬了冰一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补充一下,我这人,最讲规矩。”
她缓缓侧过半边脸,面纱之上那双眸子倏然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决绝。
“谁若敢坏了我的规矩,让我一时不痛快……”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似是不经意,却又精准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惊惧、或阴沉的脸,最终,那目光轻飘飘地落回主位方向,带着挑衅的意味。
“我就让他——一世都不痛快。”
她扬声道,声音不高,却压下了仓库内所有的杂音,“今日当着掌会和诸位叔伯婶婶的面,我便再说一次我的规矩。”
“只要我十二东家的名号在这临雍城存一日,青石坊便不容涉毒!”
“若有不服——”
她顿住,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弥漫开,言语间的狠厉便再也掩不住。
“尽管来战!”
直至仓库大门“吱”的一声打开又“哐”的一声合上,仓库内才依稀有了人声。
但说了什么,顾芸棠不在意。
她偏头朝向自己带来的“护卫”,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语气平静,甚至带了些温柔,“走吧,回去了。”
虽说龙鳞会里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难免有人贪心不足或“心向光明”起了二心,打打杀杀是在所难免的事,为了保证安全,掌会便特许每位掌舵携带两个“护卫”。
说是护卫,实则都是各人从四处精心挑选的杀手罢了。
掌会自个儿是没有携带“护卫”人数的限制的,有时带的少,有时带的多,说不准还藏了一部分。
因而他到底带了多少人,顾芸棠也摸不准。
关于这人数限制,顾芸棠也是会中例外。
会中忌惮她本人的武功,因而只允她带一个。
“谢大人还真是能屈能伸,为了查案连我这个大恶人的护卫都舍得演——不过还得是我眼光好,原先挑的人便如谢大人这般有气质,不然今个儿大人可不好演~”
顾芸棠的语调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像是随口调侃,可细细听来,又像期待表扬一般。
虽嘴上不饶人,但面上却没有一点异常,如往常一样径直朝着码头仓库外停着的马车走去,腰间的铃铛在寂静的夜风中发出零星脆响。
谢离没理睬她的调侃,连关注点都未放在她方才的行为上,似乎仓库内那血腥癫狂的一幕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多少波澜。
“你明知会里对你猜忌最盛,为何还不肯收敛?如此张狂,就不怕你们那位掌会清理门户?”
顾芸棠轻耸肩膀,“既已明知他们要问罪于我,我又为何要坐以待毙?此时服软,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何况,这本就是我的行事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