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坊的月,惨白也黯淡,勉勉强强从低矮紧挨的屋檐缝隙中漏下几点光斑,落在湿滑的、常年泛着腥潮气的石板路上。
白日里喧嚣的坊市沉寂下来,只余下她腰间铃铛一步一响,投入这潭浑浊的死水,却惊不起半分涟漪。
偶尔有未熄灯的窗扉透出微光,映照着门上歪歪扭扭的棠花印记。
顾芸棠盯着棠花看了许久,随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所给予的“庇护”又能维持多久呢?
如果临雍不改变,那她就算赔上这条命,也护不住小小的青石坊。
她在龙鳞会给那群人做了两年的挡箭牌,探得的消息不过是冰山一角。
从“金货”流入城中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龙鳞会早晚都容不下她。
前有杀手城外截杀,后有千金来投毒……会中人想要她死的心还真是急切得不得了。
不过是出神的这点功夫,巷角里的阴影便钻了空子,刀光凌厉,径直劈向她的后心。
刀锋及体的前一瞬,红色身影如鬼魅般倏然侧滑半步,刀尖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将一片布料无声地削落。
腰间铃铛也因这迅猛的闪避急促一响,像是在发出某种警告。
“呵。”
顾芸棠轻嗤,眼底那点落寞慢慢地被玩味取代。
玉刺自她右手滑出,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光。
一击不中,黑影如影随形,长刀翻飞,每一个招式都罩向她周身要害。
攻势狠辣,刀法也大开大阖,足以开碑裂石。
可顾芸棠的身法却如水中游鱼,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
许是过了几招后她觉着腻了,卖了个破绽,诱得时漳一刀直刺中宫。
她却是不退反进,铁链猛地缠上刀身,玉刺如闪电般递出,直指对方喉间。
时漳被迫撤刀后仰,脖颈间却已能感受到玉刺尖端传来的冰冷寒意。
胜负已分。
顾芸棠倒是也没有立刻下杀手,只是用指尖轻挑起对面人的下巴,动作轻佻得像是在逗弄宠物,“怎么,沈城主是派你来……给我暖床的?”
她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可惜呀,功夫还差些火候,连我的床沿都摸不到。”
时漳脸色铁青,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她凑近几分,吐气如兰,声音却冷了下去,“想试探我,下次让他自己来。或者……找个像样的,别尽派些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说完,她手腕一抖,收回铁链与玉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转身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去。
铃铛声夹着轻语飘回他的耳边——
“滚吧。”
他看着那抹即将融入夜色的红色背影,握紧的拳头上青筋凸起,最终却又无力地松开。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青石坊污浊而潮湿的空气,对着顾芸棠的背影,心不甘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是在下冒犯了。”他的声音干涩,却清晰地在巷中回荡,“东家好身手。”
顾芸棠的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时漳直起身,望着那不曾回头的背影,只好直接搬出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我家大人已在千金来备下薄酒,特命在下来请东家一叙。”
红衣身影终于顿住。
“你家城主也有病是吗?在我的酒肆,用我的酒,请我一叙?”
她微微偏头,难以置信的目光在时漳那张紧绷的脸上溜了一圈,然后……笑了两下。
“薄酒?还特命?我听说沈城主今日在胭脂房待了一天,没少喝吧?到现在还没醒酒?我看着他年纪不大,怎么脑子先一步告老还乡了?”
她就说今日这青石坊怎么寂静得有些出奇,原是来了位大佛,把那些作妖的都清了。
也好,省得她动手了。
“把这儿守好了,爱潜伏在这块儿的小鱼小虾也不少噢。”顾芸棠语调懒洋洋地提醒了一句后,不再管时漳,身影随即遁入黑暗之中。
千金来后院,沈澈很是热情地招呼着。
“你坐啊,我又不会吃了你。我记得你好像叫……‘大响’是吧?是个好名字啊!诶~贵叔!你也别拘谨啊,喝啊,自家的酒,不喝白不喝是不是?”
他一身云水蓝锦袍,月色下流淌着不易察觉的银辉。腰间束着的玉带之上嵌着块羊脂白玉,所缀的丝绦轻轻晃动,眉眼弯弯间多了几分少年郎的明朗。
大响年纪小,倒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人虽乖乖坐着,却一个劲儿地朝着对面的贵叔使眼神“求救”。
贵叔在临雍城这摊浑水中活了十数年,看人的本事早已浸入骨子里。
浑浊的老眼飞快地扫过沈澈那张过分俊朗的脸,又垂下眼皮,盯住自己面前那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酒。
“城主大人,”贵叔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被浊气熏染的粗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恭敬,甚至有些硬邦邦的笑,“这酒,是东家的酒。这地方,是东家的地方。您用东家的酒,在东家的地方,‘请’东家……小人活了这把年纪,倒是头一回见。”
这哪里是请喝酒,分明是摆下的鸿门宴,探的是东家的底,压的是千金来的势。
“东家既然还没到,这酒,我不敢僭越。城主若实在想喝,”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迎上沈澈依旧带笑的视线,“不如等东家来了,亲自给您斟上?”
言语落下,院中突兀地寂静下来,只余夜风拂过老树枝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澈面上的笑意未减分毫,语气依旧轻快,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看来,还是我这城主的面子不够大,竟然连千金来的一杯酒都请不动呢~”
细细听来,倒更像是参杂了几分委屈的抱怨。
他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便自廊下的阴影处懒洋洋地飘过来,“我千金来的人,自然是随我。”
尾音却勾着几分天然的媚意与嘲弄,“架子大点实属正常。”
一抹红色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入,身形袅娜,步履间听不见丝毫声响,唯有腰间缀着的无数小铃铛,“叮铃叮铃”地轻响着,声声悠长。
覆面的薄纱遮了她的面容,银辉下,只余眉眼缱绻。
“不比沈城主,客气得紧。”
她刻意在“客气”二字上咬了重音,笑意盈盈的,仿佛在赞颂他的“好客之道”。
沈澈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语气亲昵得仿佛见了老友,“你回来啦?”
顾芸棠:???
装疯卖傻倒是有一套。
她揉了揉大响的脑袋,又给贵叔使了个眼色,待院中人都退尽后才慢悠悠地坐下来,“我这千金来附近盯梢的眼睛可有不少双,沈城主清理得可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