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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十恶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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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四国,南星与西云隔一条雍河相望。

坐落于南星最西边的这座小城也因此得名“临雍”。

可“临水而居”在此地并非好事,常年的阴雨绵绵让此地终年闷热而潮湿,腐朽的气味弥漫在城中处处,时常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是费力的。

因其环境过于恶劣,又远在边陲之地,朝廷难以治理,久而久之,这临雍城也就成了官员下放之地、罪奴流放与三教九流混杂之所。

临雍城是热闹的,热闹得仿若是一部分人的天上圣地,也仿若是另一部分人的地下炼狱。

青石坊是众多罪奴集中住所中的一个,和其他集中所一样,都是临雍城一块“不起眼”的溃烂皮癣,被随随意意地贴在了繁华街市的背面。

在这里,一块发霉的烧饼会引起野兽般的扭打,一吊铜钱会引来杀身之祸。

咒骂声、哭喊声、以及旁观者麻木的窃窃私语是终年不变的曲子,活到第二天被视作最大的胜利。

治奴台的官差们只是日复一日地收着所谓的“罪奴税”,将青石坊一步一步地推向更深的深渊。

直至两年前的某一日,一个女子当众砍下了来此收取“罪奴税”的官差们的双手,以铃铛穿线悬挂于青石坊的界至之处,宣布青石坊不再缴纳罪奴之税。

至此,十二东家的名号在城中打响。

两年来,死在她手下的官差不计其数,染了多少临雍百姓的鲜血也并不可知,城中皆道她杀人饮血,无恶不作,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

在未曾踏足青石坊之前,谢离对此信之□□。

临雍城讲求“各司其职”,各个衙门之间“领域意识”极强,青石坊作为治奴台名义上的管辖地,缉捕司自然不好涉足。

就连仅此一队用以巡逻守夜的缉捕卫都是治奴台拖了一年等到实在拖不住了才批准下的文书。

谢离作为缉捕司司判,自然也要守着临雍城中的“规矩”,因而上任一年多来从未踏足过青石坊。

可经此一遭,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青石坊。

一个罪奴之所,竟能像寻常街巷般井然有序。

坊门处悬挂的铃铛在风中轻响,那铃铛下早已不见当年悬挂的断手,只剩一串褪色的红线。

“大哥哥也是来找东家的吗?”

稚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离回头,看见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正仰头看他,手里还攥着一块糖糕,面上没有惊惧的神色,反而软乎乎地对着他笑,“大哥哥还是早些回去吧。今天早上也有个大哥哥来找东家,现在还被拦在门口呢!”

谢离俯身,视线与孩童齐平,冷峻的眉眼难得柔和了些许,“为何被拦在门口?”

小女孩又咬了一小口糖糕,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却不算太含糊,“娘亲说这个大哥哥不要脸,东家不会喜欢的。”

谢离猜到是沈澈,心下思绪翻涌,面上却不显,只是顺着女孩的话问道:“那依你看,东家喜欢什么样的?”

女孩闻言,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就在她抬手想去挠脑袋的瞬间,那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袖滑落一点,露出一截瘦弱的小臂。

谢离的目光骤然一滞。

在那手腕上方,清晰地烙着一个丑陋的、代表罪奴身份的“奴”字烙印。

这是南星国律法刻印在罪奴及其后代身上的耻辱标记,他见过太多。

但此刻,那狰狞的烙印之上,被人用朱砂之类的颜料,精心描绘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棠花。

花瓣舒展,恰好覆盖了“奴”字的笔划,将那屈辱的印记,变成了一枚独特而带着些许倔强的刺青。

棠花……

与他途径看到的每一家门上所刻的标记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标记?

小女孩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慌忙把袖子拉下,盖住了手腕,低下头小声说:“是我自己画着玩的,跟东家没关系。”

谢离蹲在原地,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

他突然想看一看,这棠花之下,她所掩盖住的,真正的面目。

砍断官差的手,是暴力抗法。

覆盖奴隶烙印,是颠覆纲常。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桩,都足够她死上无数次。

可在这一刻,谢离看着女孩手腕上那朵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棠花,他一直以来坚信的某些铁律,竟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律法刻下的烙印,她却画上了花朵。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这朵花,很好看。”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珍贵的夸奖,用力地点了点头,“嗯!东家画的!我们东家是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

或许是吧。

一个竭力保护着身边之人的女子,真的会像传言之中那般无恶不作吗?

或许就是因为在来时看到了这些,谢离才敢在此时此刻毫不犹豫地说出一声“我信”。

信她心有万民,信她铃系苍生。

许久,顾芸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不再有刻意为之的甜腻,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也冰冷的嘲讽,不知是对谢离,还是对她自己。

“谢大人,”她红唇微启,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可知你这一句‘我信’,代价会是什么?倘若你今日看到的一切皆是我精心伪装,你又当如何作为?”

“算了,信与不信,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顾芸棠重新换上她那慵懒而妖娆的“面具”,语气再次变得轻佻起来,她身子微微前倾,贴近他的耳侧,“今夜亥时,乐居巷二十二号,我等你啊——有人听墙角呢,谢大人还不推开我?凶一点哦~”

谢离清晰地感受着耳边温热的气息,暗掐手心以此保持的镇定也让巷口那丝极轻微的动静清晰地传入耳里。

谢离明了她的意思,却也只是迅疾地向后撤一步,动作间难掩对她的排斥,言语却比以往厉色几分,“十二东家,请你自重。青石坊虽暂得安宁,但王七案牵连甚广,若有任何蛛丝马迹,缉捕司定会追查到底!”

顾芸棠被他这“翻脸无情”的样子弄得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和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顺势换作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谢大人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呢~”

谢离见她这副模样,心中莫名一紧,面上却仍是那副冷峻神色。

他刻意别开视线,不去看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只沉声道:“本官行事,向来只论律法,不问人情。”

顾芸棠轻轻“啧”了一声,似是惋惜,又似是调侃。

她不再多言,只懒懒地倚回墙边,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巷口,然后对着谢离,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赴约。”

谢离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官靴踏在湿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

直到走出青石坊,将那窥视的目光彻底甩在身后,谢离冷峻的神色才微微松动。

只是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清香,沾着青石坊潮湿的空气,怎么都挥之不去。

耳边残留的温热触感也引得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默念了数遍清心诀后,谢离才将心中那点乍起的悸动彻底驱除。

乐居巷二十二号……

谢离思量起正事来。

二十二号?!

那不是他的住所吗?!

……

这一整天,谢离都有些心绪不宁。

游昌捧了张不知从街上哪处撕下来的告示,声情并茂地朗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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