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捕司谕民安告示
照得本城民人王七,日前于“千金来”酒肆暴卒一案,本司奉命稽查,慎之又慎。今经仵作详验、医官会诊,并询访相关人等,业已初明原委,特此榜示周知,以息浮言。
经查,系其自身所服药物与酒相冲所致。“千金来”酒食无毒,王七之死,与该店无直接干系。然人命关天,本司亦已谕令该店,日后须当醒目张贴告示,警示宾客“服药不饮酒”之理,以防微杜渐。
王七案,就此了结。
望尔百姓,各安生业,勿再以讹传讹,自生惶扰。亦当以此为鉴,慎饮慎食,保重其身。】
游昌长叹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双眼,理不直气也不壮地给着“建议”,“谢兄呐,您下次的榜文简短一点呗,倒也不用这么详尽是不是。能坚持看完的人实在太少了!”
谢离从他手里抽下榜文,自顾着折好放到一边,心下怕他追问,因而扯了话题。
“游大人昨夜是又去胭脂房了?”
游昌一听,非但没不好意思,眼睛反而瞬间亮了起来。
他凑近几步,几乎要趴到谢离的案头上,语气里充满兴奋,“谢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这心里除了卷宗律法,终于也能装点别的了?”
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怎么?是终于开窍了,想尝尝那温柔乡的滋味?还是……看中了里头的哪位姑娘?跟兄弟我说说,保管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谢离本意是想堵他的嘴,没承想引火烧身,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眉头微蹙。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些许距离,语气依旧平淡,“随口一问,游大人不必过度解读。”
“随口一问?”游昌拖长了调子,显然不信,他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谢离,“不对不对,你谢司判从不‘随口’问无关之事。让我猜猜……莫非那胭脂房,跟王七的案子扯上关系了?”
游昌说着说着,倒也想起件正事来,恢复了几分正经,“对了谢兄,我们缉捕司何时多了位桑神医?我早上去仵作处核查物证,他们说被这位桑神医带走了——什么来头啊这是,竟然能让我们谢司判给她开这个权力......不会是看上——”
“桑医师是城主府的人,游大人可以去城主府问问——还有,游大人成日待在我的公事房,是因为自己的不喜欢吗?那我愿意和大人的换换。”
“别——”游昌拒绝得毫不犹豫,讪讪地笑笑,“我这就回去核对案宗,一定在今日完成归档!”
说完,几乎是脚底抹油,溜出了谢离的公事房。
谢离忽然记起昨天在听问堂她对他说的话。
“我不信游大人。”
他不会全然相信她的话,但她既然提起,谢离就不得不多出几分防备来。
但很快,所生的疑心和顾虑便被今夜的亥时之约所勾起的复杂心绪所取代。
夜幕如期降临,笼罩着闷热潮湿的临雍城。
乐居巷二十二号,谢离赁下的小院内一片寂静,只闻檐角残雨滴落青石的声音。
谢离看了一眼院角的灯光,还是取了钥匙开锁。
尽管猜到了她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但谢离也没料到会是这一幕。
顾芸棠坐在他平日休憩的床沿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占领了地盘的猫。
她自在地翘着腿,单臂支在膝上,手心托着下巴,正眉眼弯弯地瞧着他。
她那双格外清亮的眸子,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便凝在他身上,面上没有对闯进他私人空间的歉意,全是猫儿逗弄猎物般的玩味。
“谢大人,”她红唇微启,声音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甜腻,“让客人苦等,可不是待客之道呢。”
她甚至没有换地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他最私密的空间,用他习以为常却又不设防的姿态,等着他自投罗网。
谢离自觉失礼冒犯,快速偏过身子,恰也掩住了他喉结处的轻动。
尽管还是没忍住对她的“批评”。
“你不觉得,这样很没有礼貌?”
“那我出去敲了门再来?”
作势就要站起身来。
“不必了。”
谢离沉声坐到书案前,火折子拿起的瞬间又轻轻放下,让自己的身形隐在黑暗里。
可从顾芸棠的视角来看,灯光虽微弱,但已足够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谢大人不点灯,是怕被人瞧见你我深夜共处一室,坏了你的清誉?”她语带调侃,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垂落肩头的发丝,“还是……怕灯下看人,愈看愈失定力?”
谢离没理会她的挑衅,开门见山,“东家约谢某在此处相见,总不至是为了品评谢某的待客之道与定力深浅。”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王七一案的告示,大人写得漂亮,对外掩了一切真消息,是想一个人探查到底?”
顾芸棠站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窗边,指尖挑起帘幔一角,向外瞥了一眼,方才回头,“哦,对了,谢大人~方才我来的时候,还帮你解决了潜在附近的两个探子——你要怎么谢我?”
“幕后之人已经怀疑了。”
谢离忽略一切与正事无关的言语,语气平稳地得出结论。
“你在明,龙鳞会在暗,这‘烟花散’买卖的路子我尚且查得困难,谢大人又打算如何查?”
她慢慢走过来,目光锐利如刀,“你要临雍律法公正,要临雍歌舞升平。可我不比谢大人心怀苍生,我只要青石坊安稳无事。”
谢离的指尖在冰冷的案面上无意识地轻叩着,“若只是要青石坊安稳无事,以十二东家的本事,无需行之险招。”
“十二东家这么做,是想彻底覆灭龙鳞会,彻底毁掉会下所有的非法买卖——是吗?”
“谢大人高看我了,我没有这么伟大,”她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谢离隐在暗处的脸上,“我呢,视人命如草芥,视律法为无物。一切行事皆凭我心意,只要我想,我就随手杀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却又在尾音处扬起,仿佛在期待他的反应。
谢离放在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顾芸棠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下莫名生出了些失望和落寞来。
所以,他还是信了。
但红唇弯起的弧度却更深了些,“可即便是草芥,也是我青石坊的草芥。龙鳞会其他人的手伸过来,想割我的草,断我的路……”
她微微前倾,尽管隔着一段距离,那迫人的气势却瞬间压满了整间斗室。
“那我就只好,把那只手剁下来。”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所以,”谢离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你并非要助公门肃清临雍,只是不容他人染指你的地盘。”
“谢大人终于明白了。”顾芸棠“满意”地退回去,“你我目的不同,但眼下,路似乎暂时重合一段。这就够了,不是吗?”
“互利互惠而已。”她一步步靠回窗边,姿态依旧闲适,“我知道龙鳞会在临雍城的几个隐秘据点,以及几条他们的运输线路,甚至是龙鳞会的几个掌舵……这些消息,我可以给你。作为交换……”
“等我想到再说吧——谢大人,我们的合作……”
“你不怕我过河拆桥?”谢离截断她的话。
“谢离,”她第二次直呼其名,声音低得几近耳语,但不屑与威胁的意味却十足,“你若拆桥,我便断你前路。”
“谢大人接下来好好查醉月楼吧。至于其他的线索,等大人有了结果,我自然全盘托出。”她在门边驻足,身形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我若是你,会动作快些。龙鳞会丢了两个探子,又即将暴露一位掌舵,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下一次,他们派来的,就不会是这种你能轻易解决的角色了。”谢离提醒道,语气平静无波。
“那就尽管来。”
她抬脚欲走,却又被谢离喊住。
“东家,其实你并非十恶不赦。”
顾芸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耸肩轻嗤,“大人糊涂了,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
说罢,她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融入更深的夜色里,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与他房中惯有的墨香纠缠在一起。
对于她的话,谢离向来只信一半。
王七案如此了结,是权宜之计,也是为了引蛇出洞。
而她,无疑是这条“暗线”上最关键,也最不可控的一环。
如她所言,他们的合作,算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