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哗鸟群，彻夜彻夜在这山坡上的房间内拍打。

她又在说谎。光色纷纭，色授魂与，可这感觉竟是陌生的。他一试就知道了，他们从前从没这么亲密过。

但……算了。只要她开心，他可以不揭穿她。月影清辉照到室中，有金粉簇簇洒落般梦幻，爱海沉浮，浮光跃金。他以为她会很开心，低头一看，却看见她脸上有许多珍珠色的眼泪。

鬼一怔，正要把动作放得更轻，但眼前人旋即又笑了起来。为什么要这样又哭又笑？他俯身，把眼泪从她脸上舔去了，她微咸的泪珠转瞬便融入他的血肉。骨中骨，肉中肉，血液深处，骨髓深处，他调动浑身血肉收藏着她每一丝气息。芳魂一缕般清香悠远的气味……

冥冥之中，很多年以前，似乎也曾有一个少年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

像是山中的妖魅，环搂着好不容易掉入陷阱的人类摄食精气。

昏沉中，有一双妖异的金瞳将她紧紧摄住。会有金色的眼睛，自然是山中的斑斓猛虎了。听闻被虎神山君吞噬的人类，最后都会化为依附它的幽魂。可在一室与世隔绝的黑暗里，一切都像颠倒了过来。

他健美坚固的臂紧紧环缠上来，脑袋也埋在她肩颈处蹭着她的下颔，俨然是他依附着她，他依赖着她。

他依附她，依赖她，摄食她的呼吸，吞服她的爱意。压在她身上的影子肌理坚韧强健，宽阔的肩几乎是她的两倍，但这比她高大比她强悍的人，仿佛如果没有她的爱，他也不复存在。

她当然知道他已极力克制他自己。饶是如此，仍是常人所难及的冲撞。

快慰将她瘦弱的身形震荡得近乎破碎，她丝毫不恼，只一声声回应着他，一遍又一遍抚上他黑暗中的容颜。

一百年后终于降临的黑夜，转眼消逝在门外隐约晃动的白光中。

借着昏蒙的晨光，黑暗里妖异的金色眼睛出现在了此世中她最熟悉的一张脸上。如果一双眼睛不仅有着非人的颜色，还像没有眼睑的蟒蛇般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人看，一般人大约会觉得很恐怖。但这双眼睛映入她眼中，只是粼粼光动的金色湖水，盛满了柔情。

恋雪低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竟已清洗过了。

见她坐起，猗窝座一手轻托着她纤薄的背，问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这问得实在有点歧义。

红晕漫到耳根子上，恋雪低头道：“没有，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这时候说一句不止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还很……大约立刻能逗得他开心，但说出这样的话她起码还要再做十分钟的心理建设。

猗窝座道：“白天了，你要出去一趟么？昨天晚上你看到那些店铺打烊了似乎很失望。”

“嗯？我为什么要出去？”

虽然有些东西确实需要白天去采办，但也不急在这一时。沐于爱河一夜，她眼下还是更想在那汩汩波涛的余韵中与他再亲昵相贴，如是思量着，她顺势便枕到了他膝上，仰靠着他，窝在他怀里。

“白天闭门不出和我一起待着，不会觉得无聊么？”

这下她听出来了，原来是在拐弯抹角试探她。

恋雪笑道：“怎么会呢。”

明明以前你也这样陪伴过我。

她眨眨眼道：“如果你觉得我会无聊的话……就做点让我不无聊的事情怎么样？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干点别的……”恋雪连忙伸手格挡在他俯身贴近的唇之前。

总不能一觉醒来又开始……！

被她回挡的猗窝座轻哼一声，又挺直腰坐好。

就在她思索和他干些什么好时 ，庭院里传来一阵灌木窸窣扰动声。

“谁在那？”鬼倏然转头，柔情的目光骤变得阴冷，直逼门外。

“这个声音不大，可能是什么小动物吧，我去看看。”

恋雪起身，拉开一道狭窄门缝，侧身从那门缝出去，而后又把门扉紧紧闭上。

隔着一扇障门，她的身影仍映于纸上，一道灰蓝色朦胧影子。但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背影，也已令他极为焦躁。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世上永远不要有太阳，不要有白天。

纸门上清瘦的身影躬身一瞬，似是从地上抱起了一团尾巴蓬松两耳尖尖的东西，估计是只猫。

听见她惊喜的笑声从门外传来，鬼又心道，如果阳光和阳光下的生物能让她开心，太阳就算还有存在的意义。

很快，恋雪抱着那小猫回来了。

雪白皮毛上散落着几点杏黄，像山吹花落了一身。

她将这像从山吹花树下走过风吹花满身的小猫抱在怀中，抬起它毛茸茸前肢轻轻晃了一晃，对猗窝座做了个打招呼的姿势。

对上阴影中的非人之物，猫显然很紧张。但怀抱着它的年轻女孩轻挠着它的下巴，又稍稍安抚了它。

猗窝座蔑笑道：“弱肉强食，自然法则，它害怕我也很正常。”

恋雪心道，猗窝座先生，变成猫的天敌有这么让你得意吗？

她稍稍偏过脸半寸，享受着小猫粉红鼻头蹭着她脸颊时带起的温热柔软。

“以前你很受小动物喜欢哦。”

猗窝座心中不屑，难怪人类时的他碌碌无为，原来是因为他要浪费时间和这些动物亲近。

恋雪逗弄着怀中的小生灵，声音渐渐低回婉约：“以前我没有办法到外面去，你想了很多办法让我开心一点。我说我没有近距离看过小猫小狗，你就真的花功夫驯服了一只经常出现在道场附近的小猫，抱到我面前让我看……”

“不过你现在肯定不喜欢听这些故事，毕竟……”她抱着小猫坐到他旁边，笑道，“毕竟你现在会觉得和这些小动物亲近，很有损你英武的气宇吧。”

“没关系，我知道你们男人都很看重自己的气概，用心维持着威严的形象，唉……”

什么？

居然又对他用激将法。

鬼哼笑一声，随意摸了那猫几下，趁她不注意，顺势便把猫整个抱走。温热的、柔软的、随着小小的鼻息起伏的，许多陌生的触感染上他坚固臂膀。

乍一投入鬼的怀中，那小猫似乎很害怕，扑腾几下，却又渐渐平宁了下来。正随手刮着猫下巴的猗窝座手上微顿，不自觉嗤笑一声。看来以前他还真花功夫哄过这些动物，不然也不会手法这么熟练。

“这小猫看上去只有两三个月大，长得也瘦条条，我猜是找不到食物的流浪猫，我的包袱里有几个饭团，我们暂时拿来喂它吃一点，”恋雪靠着猗窝座的肩，想了想，又补充道，“里面的梅子要剔出来呀，猫不能吃调味。”

小猫讨到了食物，似乎便起了离去之意，一直冲着门外喵喵叫唤。

恋雪心道以他们目前的情况也不太适合养猫，便低头对它道：“山林里有些野兽，这几天你就先在道场里待着好么？等我在镇上问问有没有能收养你的人家。”

这小猫很有灵性，听了她一番话也没有沿着园径去往离开道场的大门，而是在院子里四处跑跳转悠。

她站在缘侧的阴影下，看到它在那一方荒废已久的锦鲤池边驻足一会，看到池中只有水草别无它物后，又摇着尾巴到另一处玩去了。

说到锦鲤……

*

她一定心觉大白天待在这一室昏暗中很无聊。

不然会这样每隔几秒便看他一次？大概是在体察他的心情，看他什么时候神色霁朗便开口说她要离开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