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不愿她到别的地方去，却也不想就此拘着她。猗窝座很快便调整了脸上的肌肉，露出轻松随意的神情来。

他的容颜，自然映在靠着他臂膀的女孩眼中。轮廓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下颔弧度利落优美，双睫浓丽修长，这张脸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厌。虽然配色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但另有一番瑰艳锋芒。

黄金般的眼眸更是让人想起余晖中的湖水，浮光跃金，光辉粼粼。

在一室寂静中倚着他，恋雪总忍不住每隔一会便转头去看他。望着他的脸，她更想为他实现他那个小小的心愿，便道：“我下午想出去一趟。”

果然，他就知道她观察到他“心情好了”，立刻就会开口说出门。

鬼貌似笑道：“你不是说你不出去？”

“我早上的意思是我暂时不出去，没说我一整天都不出门呀。”

“你不是要给我做饭么？道场里没有调料呀，如果我们暂时收留这小猫几天，也要给它买些东西才行，”恋雪笑道，“总之我很快就回来，到时候我还有个小东西带给你。”

那偏僻的小镇上能有什么东西，他对人类文明的造物也全不感兴趣。不过她外出解闷还记得要给他随手买个什么，他已稍感满足。鬼点了点头，在女孩起身时顺势帮她整理了衣领。

障门的门缝掩上，黑暗中再度只剩他一人。

木屐的韵律，她的足音、呼吸、心跳，离他越来越远。

直至他远超人类的五感也无法再捕捉她的声息，一片妖异的红光在房间里升起。

巨大的雪花招展开来，多日不用的罗针，再度为他送来她已如游丝般轻微的足音和气味。鬼盘坐在猩红的雪花罗盘中央，双臂向后撑在榻榻米上，俊美的脸微微仰着，金眸眯起，贪婪地呼吸罗针呈送的每一缕芬芳，纵情享受。

虽然她说请他试试不要再用血鬼术感知对手，但现在又不是战斗的时候，他用一下罗针怎么了？

……罗针竟还有这个用处，也算不枉他一百年来的修行。

然而渐渐地，就连罗针也无法再追捕到她的存在。

他早已习惯的黑暗中，一片死寂。

死寂，空洞，空无一物。

为什么她非要到人类的城镇里去？如果是为了买什么家具、碗筷，他完全可以亲手打制。或许她是觉得他自己做的东西始终不如她的同类所做，那些徒有精美外壳的工艺品。

就算她不是那样想，也难保她外出一趟不会遇上别人。别的，男人。

一百年前的他，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浑浑噩噩流落到偏远小镇上来的家伙，兴许就是他的落魄唤起了她的怜惜。焉知那镇上现在没有和“狛治”一样的无家可归的家伙……

她是那么聪慧、美丽，只要和她多说几句话，便会为她心折。东京那个大学生不也是和她在书店里闲聊几句便对她有非分之想么——那个该死的小镇上刚好就有那么多店铺！

一想到短短一个下午她会遇到多少人，他现在就恨不得把方圆百里和她年龄差不多的男人都杀了。

若非要信守和她之间的承诺，他平日稍有不快便会沐浴在鲜血中冲刷心头的烦闷。

鬼深吸一口气，从黑暗中站起，沿着室内的廊道走到训练场内。

一拳再一拳，他的手刀全部劈到对练的木桩上。

桩身、桩臂无一不在他快到难以用肉眼看清的动作下震颤。

上弦之三的力量当然可以轻易令这木桩化为飞灰，因为它是素流里的东西，他才将力量减到最轻。

这个木桩也很奇怪，如果过去上百年，应该已极其脆弱，竟还经得起他一番“练习”。是她在他们来之前便买了个新的么？

这座道场简直处处透着古怪。历经百年的古宅，怎会因几个镇民来修葺一下便能维护至此。恋雪暂时离开，平日被她的气息完全占据心神的猗窝座这才开始仔细思考眼前一切。

一旦她离去，这旧日的道场便形同阴冷幽冥，四壁都有沉沉的阴影压下。

那种令他胃部抽搐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她为什么不提前说给他带什么东西，她有什么秘密不能和他共享？

她竟然有不能和他共享的秘密，她竟然有不能和他共享的秘密……那座小镇上的居民他还没有挨个排查完，她去了那么久，她说不定会有危险，她说不定会有危险！该死的太阳该死的太阳该死的太阳该死的太阳——

思索间，他手上的力道一失控，木人桩立刻裂开一条长长裂痕，从上劈到下，贯穿桩身。

糟了。

猗窝座骤然回神。

他烦躁地抓了抓一头深粉色短发，打算到前几天放柴火的地方挑一截木材回来替补。

走廊回环曲折，更多的阴影如蛇般蜿蜒而来，紧紧绞缠着他的心。

……为什么一旦她离开，素流的道场就让他这么不自在。

廊下的阴翳中，他又遇见那只她上午捡回来的猫。

猫显然被他阴沉的表情吓了一跳，瑟缩在廊柱旁。

猗窝座扫了它一眼，只觉没必要理会它。她在跟前，他才勉强装一装爱屋及乌。上午听她说起他和这些弱小之物很亲近的往事，他便心道她错得离谱。人类时的他，心中所想也不过是想个办法令她开心而已，对这些动物大约也没什么感情。

他已然从廊下走过，裤腿上却忽然贴了一团绵软温热。

这弱小的东西……居然有勇气跟上来。

鬼垂眸下视，蹲身将这生物抱起。走廊下一片入秋的阴凉，他青灰色掌心因触碰到这他平日不屑的生灵而沾染了一丝暖意。

他稍稍模拟出一点人类的温度，猫便在他臂弯内咪噢叫个不停。莫名其妙的猫，竟敢靠近他这个怪物。不愧是她捡来的东西，和她差不多。

是因为从前曾被他抱来的猫博得过一丝欢心，所以也想用这招“回报”他吗？

猫的身上有草叶的气味，绒绒一层毛上还有被午后丽日晒过的微温。再无法接触的阳光，因这只被她暂且收留的猫流转到他身上。弱小的生物，呼吸短浅，体型渺小，他理应心生厌恶。

这异物的温度，竟然令他心中骤然一动。

或许是因为它临时的“主人”也曾这般贴在他怀中，为他渡来许多温热。

鬼怪稍有弥合的心，转瞬又出现如蛛丝蔓延般的裂痕。

如果，她也能像这样被他轻松收拢在怀中……

那天晚上的念头回来找他了！

等他反应过来，猫早已受了惊，鬼臂膀稍松，猫便一下子从他怀中跃下，小跑消失在了庭园矮松后。院中阳光太过刺眼，他极目所见是猫的胡须上染了一丝血迹。

当然不是猫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猗窝座低头一看，发现胸膛上不知何时开了一个血洞，大小刚好能够容纳一只猫。

粉红和服的女孩，也将会这样枕在他的胸前，身上满是他如蛛丝般将她围合围猎的鲜血。他会抱着她，将垂眸闭目似是睡中的她一点点推入装载心脏的胸腔，直至她被他融入体内，直至她的呼吸成为他的心跳，直至天涯海角，再无分离，直至……

不，不，不。不要这样！不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