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雪四下望一下,心觉有几分不好意思,但那经营鞋店的女主人也不过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恋人、夫妇一同来买鞋,多的是这样鞍前马后的男人。老妇人从柜台后抬起眼和她对视一下,有礼地微笑,仿佛善解人意地,让她安心享用新婚丈夫的体贴。两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怎么看都是新婚夫妇吧?
他不像大多数男人,会说一些你穿什么都好看的奉承之语,鞋试好了,不过默默无言地结账。
瓦件倒是可以买现成的,照例是猗窝座付钱——至于他的钱是哪来的,这也是一个不能深思的问题。他从前说过他懒得去抢人类的钱,只要他不去抢劫,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毕竟那些鬼作恶多端,临到头被上弦之三勒索一回,也算一报还一报……
其实她如今的薪资和财产,二人大概一辈子也花不完。但看他乐在其中,给她买下她看中的东西,竟能令他那么开心,她就由着他好了。
可惜小镇不比东京,晚上还营业的店家实在太少。
一幅鲜艳的招贴画贴在木墙上,缭乱纷繁的金红锦鲤在淡蓝颜料上摇曳。不过这家还卖锦鲤的金鱼铺也已经打烊。
猗窝座的目光在那招贴画上一闪而过,心有灵犀地,她看出他想买锦鲤的鱼苗。
恋雪道:“不买也没关系,下周我们就回去了,买了锦鲤反而无人喂养。”
“以后再买吧,等一切结束之后,到时候我们把道场的锦鲤池清理了,养上许多锦鲤。”她挽着他的臂笑道。
一切结束之后。
妄图和非人之物抗衡的人类,一定会失败。
……等一切结束之后,他会从鬼舞辻无惨的手中保下她。
恋雪却已挽着他的臂弯又往前走了几步:“看,那边那家灯笼屋还没有打烊,我想去买个灯笼。”
小镇,木屐,他身穿黑色的常服。往昔岁月的倒影,如天地间飘荡晚风一阵,再度轻送到她身旁。她今天穿的衣服也是淡蓝色,有花叶的图纹。虽然是二十世纪的铭仙材质,但颜色花纹很像从前那一套。一时间,不知今夕何世。
她心觉有点好笑,真的,莫非是下意识地穿了这套衣服出来?既然如此,不妨再添一盏灯笼。只为照亮她所怀恋的一切,好将此时此刻看得更加清晰。
打制骨架,裱糊纸胎。淡黄的孟宗竹,透光均匀的美浓纸,秋天了,和纸上也换了秋色,红枫被烛光映透,一叶一叶在她眼底闪烁。这海上的古国,各行各业以古老的师承为傲,这灯笼也仍维持着一百年前的手艺。江户时代的,手艺。
时隔百年的小小的灯笼,将返程的山路照亮。
山间光辉晕融晃荡,如在镜中,如在水中。寂落的山坡都被光充盈了,他们走过一阶又一阶,一程又一程。山溪虫鸣,长一声,短一声。
她忽然转头对那提着灯笼的人笑道:“都回到素流来了,我们不如切磋一下吧,‘师兄’。”
只顾看着灯火中她明亮容颜的猗窝座步伐一顿。
是因为幻化出人类的脸,讨了她欢心么。
不过,既然她非要“奖励”他……他怎么好不全盘照收呢?
*
写了素流二字的书法,悬于堂中。
须臾,那书法便被一阵疾风荡起,发出猎猎的声响。
一室青蓝的鬼火震荡闪烁。
恋雪看得出他已经很收敛,破坏杀泛出的蓝光,也尽量不碰到训练场内一砖一瓦。但即使他只用三四成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
但她刚预判了他的动作,他立刻便改换破坏杀的轨迹。这速度也太快了!她正要侧身躲避,他却已拉她一把,揽着她瘦薄的背,带她闪过那青龙般轰然闪出的蓝火。
破坏杀的烈焰将他一头黑发照出幽蓝颜色,那双湛蓝的眼睛此刻也是妖光闪烁,紧紧睨着她,分外的妖艳、诡谲。
在“狛治”的脸上看到如此桀骜张狂的表情,说实话,有点诡异。
“这……”恋雪有些无奈,“还请猗窝座先生你认真一点,不要总趁机和我拉拉扯扯。”
“我有吗?我不过是好心指点一下你。就像……这样!”鬼若无其事地贴近着她,足以将金铁“铃劈”破裂的手刀此刻却四两拨千斤般潜于她掌下,仿佛某种悠游的舞蹈、游戏,他的掌如舟般托起她洁白双手——
一朵青蓝的花火,瞬间从他掌中发出。
看上去也正像从她手心绽开。
妖异汹涌强悍无匹的破坏杀,在流光飞舞的这一分这一秒,仿佛只是二人手持的线香花火。
他的胸膛几乎是她肩宽的两倍,只要他想,他立刻可以把身前的恋人困锁怀中。
如果是实战,毫无疑问,武道之鬼、上弦之三会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对手。
但他眼下无心恋战,只是放纵地享受。鬼情不自禁地、一滴滴地,舔舐着她颈后的薄汗。她晶莹的汗珠,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全是他狂想曲中乱落的音符。
快乐,兴奋,亢奋。
非常不妙的提示音又在恋雪脑海中响起,他的“欲望值”一直在飙升。
砰一声闷响。猗窝座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诧异。
她怎么在这时候出一拳?
鬼失笑片刻,重新摆出破坏杀的起手式。
她的气味,她的面容,害他对战中昏昏沉沉地分心,自然是……她的错。既然这样,他就好好会一会她。
比试中心潮越发高涨,黑发蓝眼的男人早已回复了平日非人姿态。人形化尽,露出内中妖异艳丽颜色,红莲色头发,虎豹般金瞳。
现出如鬼如魅的本貌,破坏杀的魔光却全然收敛。不再燃起青蓝的妖光,他用着最朴素纯直的武道。褪去鬼火的破坏杀,看起来和对面的年轻女子使用的招数几乎无异——许多许多年前,曾撑起这座道场的素流。
过招,拆招,喂招,一招一式,千招万式。
他真希望长夜漫漫,这一夜永远不要结束。
“为什么你一直可以预判我的招式?”
“一直看着一个人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对他的所有举动熟谙于心吧。”
恋雪想了想,轻声道:“或许,你可以试试不要再使用罗针,不要再使用血鬼术,只用自己的感官和心去感知周遭的一切。”
猗窝座笑道:“罗针是我修行已久的血鬼术,就此不用岂不是白费?不过既然你说了,不用也罢。”
猩红的雪花在他脚下淡去。
没有罗针,没有血鬼术,他依她所言,只单纯地用感官去感知对手。
寞天寂地之中,她就是他唯一的对手。这世上唯一一个,力量不及他却战胜了他的人。
真奇怪,不靠血鬼术,居然真能感受到一个人的心跳、体温,所有动作的预言、所有语言的先兆。她的气息,在他四肢百骸中流转……百转千回,千丝万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或许是因为他也和她一样,她一直看着他,他也一直看着她。
猗窝座倏然握住恋雪剑走偏锋的拳,笑道:“你教会了我,我就没有弱点了,你不害怕吗?”
“你不是一直在追求这个你所说的至高境界么,如果领悟这个能让你开心的话,我当然会告诉你呀。因为你开心的话我也会很开心。”
她只把他瞧着,如真如幻的今宵月影下,轻倩地笑了一下。
望着眼前人的笑容,鬼心道,其实他早就已经不在意他要追求的什么境界。
他揩去她额际汗珠,道:“我去烧热水让你清洗。”
*
水是烧好了,但是……
他还在边上看着她。
虽然她不介意他的视线如影随形,但——她这是准备要沐浴呀。
她的食指轻灵地在空中绕一小圈,示意他转过身去。
武家宅邸改造而成的道场,一面屏风将更衣和洗浴区分隔。猗窝座闻言当真走到了屏风后,转过身去,抱臂望着眼前的墙壁,发怔。
隔着屏风,可以看见他一动不动的背影。恋雪心道,刚刚还动不动要舔她的脸,现在居然乖乖面壁,这也太反差了。
鬼宛如雕塑般沉默,对着墙壁,只听得身后流水声潺潺,大约是她在用榉木瓢淋浇冲洗。许多年前,还是凡人的他或许也曾这样守在一个病弱女孩的洗浴间前,等着为她递衣擦身。
水声渐渐缓下了。
忽地,听见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要不,我们一起?我看这个浴桶可以坐下两个人。”
“……不用。”
“好吧。我没想到猗窝座先生你如此不拘小节,训练后居然不用沐浴。”
她说这话真是好笑,鬼还用清洗么?猗窝座道:“沾上血腥泥泞,直接把双臂双腿砍断再生就好了。我平日在荒野修行,山中也有流水瀑布。”
恋雪:“……”
她作了许多心理建设才改变主意邀请他,结果他似乎完全没听出她的暗示。
算了,就让他在那里继续面壁吧。
她环膝坐在水中,本想再泡一会儿就出去,忽地,浴桶水面上映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影。
这是什么……她抬起头,向那黑影的本体望去。
听见她微微的惊呼,一道青蓝鬼火立刻将那悬在梁上的蜘蛛轰碎。蜘蛛残尸的碎末汁液也瞬间蒸发,完全没有落入下方的沐浴间。
而发出那鬼火的人此刻也终于从屏风后走出:“这里离山林太近了,会有很多虫子,明天我会把这里再里里外外清扫一次,把这些该死的蝼蚁爬虫都……”
他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轻微的惊吓,她已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中人映入他的金瞳,黑发披拂,青丝幽黑近蓝,如同濡湿的鸦羽一般,清艳而柔婉。黑白相映,入目皆是她湿漉漉的脸,她黑发披垂的肩颈。他的视线立刻要往一旁转去,却见地上的水洼,也忽明忽暗倒映着她影子,乌丽的发,洁白的……
恋雪心道,她只是在城市里住久了,很少看见这么大的蜘蛛,稍微有点惊讶而已。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一只蜘蛛也要粉身碎骨。
她本想说没什么事了,就请他继续回去“站岗”吧,忽地,对上他回转的视线。
鬼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像是此生此世不愿漏看她一秒,却又怕逾矩一般,始终不肯往其他地方看。
恋雪定了定神,干脆也迎上他的视线。
浅浅的笑花从她眼中泛出:“你不回去站岗啦?”
她笑罢,仍站立水中,但已向他伸出手。
当他的手覆上她的手时,即使他已极力克制,这只一向杀人如麻的手也是止不住地颤抖。他像一个头七回家的鬼,在门槛徘徊着,因被门内美丽的人间之景征服了,终于放手拂开珠帘。
他迈入水中,用力地拥吻着她。
百年千年漫漫的光阴乱落,激起许多水花。他宽大的掌扶持着她,漾漾温水之中,因起初轻微的酸楚,她不自觉地将自己一缕黑发咬在口中,他见状,很快便将所有动作都放到最轻。
幽冥中的鬼强大而桀骜。但他自抑了所有侵袭占有兴奋的渴望,一心一德地,只为令她快乐。
光色迷离中,她想,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这样克制过、对抗过他自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