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小院里,将昨夜和清晨的阴霾都驱散了几分。
林清晏收拾完碗筷,看见柳如眉还站在井边,盯着水面出神。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看向井水。
水面上映出两人的倒影,一个青衫温润,一个蓝衣素雅,并肩而立的样子,像一幅安宁的画。
“想说什么就说吧。”林清晏轻声开口,“我听着。”
柳如眉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手,指尖轻轻点在水面上。
波纹荡开,将两人的倒影打碎,又缓缓聚拢。
“我本名沈惊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五百二十一年前,生于南疆沈家。”
“沈家是修仙世家,不算顶尖,但在南疆一带也算名门。”
“我是嫡长女,从小被寄予厚望。三岁测灵根,是罕见的天灵根;五岁引气入体,十岁筑基,十五岁金丹……所有人都说,沈家要出一位化神真君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然后,在我十八岁那年,沈家被灭了。”
林清晏心头一震。
“不是什么仇杀,也不是什么阴谋。”柳如眉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只是因为沈家有一件祖传的宝物‘赤阳珠’,据说能助修士突破元婴瓶颈。”
“来的是三个元婴散修,趁我父亲闭关冲击元婴中期时动手。”
“我母亲、我两个弟弟、三个妹妹、还有沈家上下三百七十一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涟漪。
“我被母亲藏在密室里,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人、放火、抢东西。”
“看着母亲被一剑穿心,看着六岁的小妹哭喊着‘娘亲’被活活烧死,看着刚满月的侄儿被摔死在石阶上。”
“那三个散修走之前,还笑着说‘沈家的女娃听说长得不错,可惜了’。”
井水里的倒影微微晃动。
柳如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在密室里躲了三天,等火灭了才爬出来。”
“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
“我跪在废墟里,一点一点扒出亲人的尸骨。”
“父亲的丹田被掏空了,母亲的眼睛被挖了,弟弟妹妹们……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她抬起头,看向林清晏。
晨光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水光。
“所以我堕魔了。”
“因为正道修士杀我全家,因为正道宗门对此视而不见——沈家被灭后三个月,那三个散修拿着赤阳珠投靠了当时南疆最大的正道宗门‘天火宗’,成了客卿长老。”
“我去天火宗讨说法,被守门弟子一脚踢下山,说我‘污蔑前辈,不知好歹’。”
柳如眉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疯狂。
“所以我想通了。”
“什么正道,什么魔道,不过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既然正道不给我公道,那我就自己讨。”
“我用沈家废墟里残留的血气修炼魔功,用那三百七十一口人的怨气奠基,用我自己的仇恨做燃料。”
“三年,我从金丹跌到炼气,又从炼气修回金丹。”
“第五年,我杀了那三个散修,用他们的魂魄炼成了我的第一件魔器。”
“第十年,我灭了天火宗满门——三千七百二十九人,一个没留。”
“第三十年,我统一了南疆魔道,成了‘血月魔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
林清晏看着她,看着这个用平静语气讲述着血腥过往的女子。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柳如眉垂下眼帘,“后来我就成了真正的魔尊。杀人如麻,冷酷无情,视凡人如蝼蚁,觉得这世上除了力量,什么都不值得在意。”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百年。”
“四百年来,我杀过的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有该死的人,也有……不该死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比如那座城。”
“比如那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条人命。”
“我知道他们是罪有应得,但屠城之后,我做了整整三年的噩梦。”
“梦里全是血,全是哭喊,全是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的脸。”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海面。
“所以一百年前,我开始收敛了。”
“不再随意杀人,不再扩张势力,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
“一方面是因为旧伤——五百年前我被正道三宗围攻,伤到了本源,需要静养。”
“另一方面……”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
“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修炼的功法‘红尘劫’。”
林清晏愣了愣:“红尘劫?”
“嗯。”柳如眉点头,“这是一门上古魔功,修炼到后期需要经历‘情劫’——不是断情绝爱,而是真正地爱一次,然后亲手斩断。”
“只有渡过情劫,才能突破瓶颈,修成‘红尘魔体’。”
她转过身,看向林清晏。
眼神清澈而坦然。
“所以半年前,我故意设计接近你。”
“我伪装成失忆的孤女,敲开清风观的门,是因为我算到你是‘先天道体’,是最适合做我情劫对象的人选。”
“道魔相冲,阴阳相克,这样的感情最纯粹,也最……容易斩断。”
林清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依旧看着柳如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