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整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水晶碎片里的画面。
红衣,墨发,那张与柳如眉七分相似的脸。
还有那句冰冷的“凡人如蝼蚁”。
窗外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隔壁房间很安静——柳如眉似乎睡着了,或者……她也醒着,只是不想说话。
林清晏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他想起第一次在清风观见到柳如眉时的情景。
那时她穿着沾满泥土的素色衣裙,敲开观门,眼神茫然又脆弱,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说她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他说:“那就先住下吧,等想起来了再说。”
然后她就住下了。
帮他晒草药,帮他打扫院子,帮他做饭——虽然最开始做的饭难吃得能毒死老鼠。
她学得很快,不过月余,就已经能做出像样的饭菜,能把道观收拾得井井有条。
她会在他抄经抄得手酸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会在他上山采药晚归时,点着灯在观门口等他。
会在雷雨夜因为害怕——至少当时他以为她是害怕——抱着枕头敲他房门,小声问能不能在屋里坐一会儿。
那些点点滴滴,真实得不像伪装。
可是……
林清晏又翻了个身。
五百年的血月魔尊,杀伐果断,威震天下。
真的会为了一个情劫,伪装得这么彻底,演得这么真实吗?
演一个月或许可以。
演半年呢?
演到愿意为他挡刀、愿意为他拼命、愿意在他做噩梦时握着他的手念清心咒呢?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淡。
天快亮了。
林清晏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镜子里,他眼下是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打水洗漱,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柳如眉在准备早饭。
林清晏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看着。
柳如眉今天穿了身浅青色的家常衣裙,墨蓝色的长发松松绾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正站在灶台前熬粥,手里握着木勺,时不时轻轻搅动一下。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那画面温馨得让人心头发软。
“醒了?”柳如眉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粥马上就好,你去坐着等。”
林清晏“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她的背影,看她的动作,看她侧脸柔和的线条。
柳如眉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她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向林清晏。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看见了他眼下的青黑,看见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你也怀疑我了?”她问。
声音平静,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林清晏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柳如眉放下木勺,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静静对视。
“水晶里的画面,很真实,对不对?”柳如眉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红衣,墨发,那张脸,还有那句话……确实都是我五百年前的样子,我说过的话。”
她顿了顿,看向林清晏的眼睛:“所以你现在在想,也许我并没有改变,也许这半年的温柔都是伪装,也许我骨子里还是那个视凡人如蝼蚁的血月魔尊。”
林清晏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我相信你”。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在怀疑。
不是怀疑柳如眉会去屠渔歌村——那件事一定是玄冥老魔栽赃。
他怀疑的是……她到底是谁。
是那个会为他熬粥、会对他笑、会在雷雨夜敲他房门的柳如眉。
还是那个五百年前屠城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人、会说“凡人如蝼蚁”的血月魔尊沈惊鸿。
或者……两者都是。
“清晏。”柳如眉忽然轻声唤他。
林清晏抬起头。
柳如眉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指尖微凉,触感却温柔。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这五百年来,我见过太多人。”
“有怕我的,有恨我的,有想杀我的,有想利用我的。”
“他们看我的眼神,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贪婪,要么是憎恨。”
“只有你……”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只有你看我的眼神,是干净的。”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灶台边,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所以如果你现在也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涩,“我会很难过。”
林清晏心脏狠狠一抽。
他快步走上前,从身后握住她的手。
柳如眉动作一顿。
“如眉。”林清晏开口,声音沙哑,“告诉我真相。”
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关于渔歌村,关于水晶里的画面,关于五百年前……所有的一切。”
“告诉我真相。”
“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我只信你说的。”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早起渔民的号子声。
许久,柳如眉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