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阶梯的尽头是一片林清晏做梦都想不到的景象。
他原本以为海族圣地该在海底,有摇曳的水草、游弋的鱼群、以及咕嘟咕嘟往上冒的气泡。
结果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气泡。
气泡里包裹着一座精致的白玉宫殿,飞檐翘角上挂着贝壳风铃,宫墙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纹。
而连接气泡和阶梯的,是一座看起来就很可疑的石桥。
石桥长约十丈,宽仅容两人并行,桥身是古朴的灰白色,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隐约能听见风从深渊底部呼啸而上的声音,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呜咽。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三个古老的文字,林清晏一个都不认识,但柳如眉低声念了出来:“问心桥。”
“正是。”汐月公主飘到碑前,银色鱼尾在虚空中轻轻摆动,“此桥乃圣地第一重考验,踏上去便会映出内心最隐秘的念头。”
她转身看向众人,眼神清澈却严肃:“桥灵会根据映出的心象评判心性,只有通过者才能继续前行。若心有邪念或意志不坚,会被直接抛出桥外——下面是虚空乱流,掉进去神仙难救。”
这话说完,青阳真人带来的几个年轻弟子脸色都白了。
其中一个胆子小的,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林清晏倒是没怎么怕。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问:“公主,这桥会把我小时候偷吃供果还嫁祸给阿福的事儿映出来吗?”
全场寂静。
连桥下呼啸的风声都好像停顿了一瞬。
柳如眉扶额,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在憋笑。
汐月公主的表情空白了几秒,才艰难地说:“……应该不会。问心桥只映出最深层的执念和心魔,偷吃供果这种……不算。”
“那就好。”林清晏松了口气,转头对蹲在他肩上的阿福说,“听见没?这事儿过去了。”
阿福翻了个白眼,用爪子拍了他脸一下。
“喵!”(本大爷当年替你背了多少黑锅!)
气氛莫名就轻松了许多。
青阳真人轻咳一声,率先站出来:“既然来了,老夫便第一个试吧。也好给晚辈们探探路。”
他说得大义凛然,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柳如眉看在眼里,心里冷笑:这老道果然有鬼。
青阳真人整理了一下道袍,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桥。
第一步,无事发生。
第二步,桥面微微泛起白光。
第三步,异变陡生!
桥身突然剧烈震动,白光冲天而起,在桥面上空凝聚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青阳真人年轻许多,穿着云岚宗内门弟子的服饰,正和另外三名弟子一起探索某个秘境。
他们发现了一株千年灵草,正要采摘时,旁边突然冲出一头守护妖兽。
混战中,一名同门被妖兽重伤,奄奄一息。
而青阳真人……没有救人。
他趁着妖兽攻击其他人的间隙,偷偷采下灵草,转身就逃。
逃出秘境前,他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名重伤的同门,眼中闪过挣扎,但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画面到这里就定格了。
青阳真人僵在桥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身后的弟子们目瞪口呆,看看画面,又看看自己的师叔祖,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那可是云岚宗德高望重的青阳长老啊!
平日里教导弟子要团结友爱、同门互助的师门典范!
结果年轻时居然……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虽然立刻捂住了嘴,但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青阳真人猛地回头,眼中闪过厉色,但很快又颓然垂下头,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桥灵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了。
那声音空灵飘渺,分不清男女,从四面八方传来:“弃同门于危难,私心重过道义。然修行三百载,常有悔意,偶行善举。心性评定:中下。勉强通过。”
话音落下,桥面白光收敛。
青阳真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冲过了桥,到达对面气泡的边缘才停下,背对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显然受到的冲击不小。
“下一个谁?”汐月公主平静地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云岚宗那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
最后还是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我……我来。”
他颤颤巍巍地踏上桥。
桥面再次泛起白光。
这次映出的画面是他小时候偷看隔壁女修洗澡,被逮到后哭着说“我只是路过”。
那弟子惨叫一声,捂着脸冲过了桥。
桥灵评价:“年少荒唐,心性未定。评定:下等。勉强通过。”
接下来几个弟子依次上桥。
有的看见自己考试作弊,有的看见背后说师长坏话,还有个更绝——看见自己偷偷把宗门任务报酬扣下一成去买酒喝。
总之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但罪不至死的小心思。
桥灵给的评价也基本都是“下等”或“中下”,但都勉强通过了。
轮到周文远时,这位云岚宗执事倒是坦然。
他稳步上桥,映出的画面是他某次执行任务时,因为心软放走了一个不该放走的魔修,导致后续出了些乱子。
“优柔寡断,善恶不分。”桥灵评价,“然本心尚善,知错能改。评定:中等。通过。”
周文远苦笑摇头,走向对面。
现在,桥这边只剩下林清晏和柳如眉了。
哦,还有一直蹲在林清晏肩上的阿福。
“喵?”阿福歪头看林清晏,像是在问:你上不上?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看向柳如眉:“我先?”
“嗯。”柳如眉点头,眼神温柔,“去吧,别怕。”
“我不怕。”林清晏笑了笑,“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说着,抬脚踏上石桥。
第一步,无事发生。
第二步,桥面泛起柔和的青光——和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三步,青光如潮水般漫开,在桥面上空凝聚成一幅温暖得让人想哭的画面。
那是青云山下的清风观。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着花,白色花瓣随风飘落。
林清晏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正坐在屋檐下修补一个破掉的竹篓。
他看起来比现在年长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依然温润。
柳如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她也老了,鬓角有了白发,可眉眼间的温柔丝毫未减。
她把汤递给他,他接过,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阿福——哦不,是已经能化成人形但还顶着猫耳的少年阿福——从厨房探出头,嚷嚷:“吃饭了!今天有鱼!”
画面缓缓变化。
春天,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种草药。
夏天,他们坐在槐树下乘凉,林清晏给柳如眉扇扇子。
秋天,他们上山采药,柳如眉的篮子满了,林清晏把自己的草药分给她。
冬天,他们围炉烤火,阿福在打瞌睡,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一年又一年。
画面最后定格在两人并肩坐在观前台阶上看夕阳的背影。
白发苍苍,十指紧扣。
桥这边,所有人都看呆了。
就连见多识广的汐月公主,眼中也闪过惊讶和动容。
青阳真人更是神情复杂,看着画面里那个平凡到近乎朴素的未来,再看看桥上面带微笑的林清晏,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桥灵的声音许久才响起。
这次,那空灵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些人性化的感叹:“心若琉璃,澄澈无瑕。所念所愿,唯与挚爱平凡终老。心性评定:上上等。通过。”
青光缓缓收敛。
林清晏走下桥,回到柳如眉身边时,才发现她眼眶红了。
“怎么了?”他轻声问。
柳如眉摇摇头,用力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紧到指节都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