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雾林的尽头是一片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风景。
前一秒林清晏还踩在银白色的柔软草地上,后一秒左脚就陷进了黏糊糊、冒着诡异气泡的沼泽泥浆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迅速下沉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前方一望无际的黑色沼泽,陷入了短暂的哲学思考——关于“为什么秘境设计者要把干燥森林和湿软沼泽无缝拼接”这个深刻问题。
“别动。”柳如眉的声音及时打断了他的沉思。
她蹲下身,手指在泥浆边缘划了个简单的符文。
泥浆立刻凝固成硬土,林清晏趁机把脚拔了出来,靴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还散发着一股类似臭鸡蛋混合腐烂水草的味道。
“呕。”他干呕了一声。
柳如眉忍住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净衣符拍在他腿上。
灵光闪过,靴子恢复如新,连那股销魂的气味都消失了。
“谢谢。”林清晏长舒一口气,然后好奇地问,“如眉,你的储物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该装的都装了。”柳如眉答得含糊,顺手又拿出两双用某种银色藤条编织的草鞋,“换上这个,在沼泽里走路不容易陷。”
那草鞋做工精致,鞋底还刻着防滑纹路,一看就不是凡品。
周文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插话:“柳夫人准备得真是周全,这‘银光藤’编制的踏水鞋,在坊市里可不便宜。”
“偶然所得。”柳如眉面不改色地胡诌,心里却在想——五百年前剿灭某个擅闯魔海的水修门派时顺手收的库存,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一行人换上草鞋,小心翼翼地踏入沼泽。
这片沼泽和幻雾林完全是两个画风。
天空是铅灰色的,不见日月,只有不知从哪里来的黯淡光线勉强照亮四周。
地面是深浅不一的黑色泥浆,偶尔露出几块嶙峋的怪石,石头上长满墨绿色的苔藓。
沼泽里稀疏地生长着一些畸形的树木,树干扭曲得像痛苦挣扎的人影,枝条上挂满半透明的絮状物,随风飘荡时发出呜呜的哭声。
“这地方……”林清晏评价道,“很符合我对‘秘境险地’的想象。”
“这才哪到哪。”云岚宗一个年轻弟子嘟囔道,“我听说第二层的‘毒瘴谷’才叫吓人,地上全是白骨,空气里飘着七彩毒雾,吸一口就能让筑基修士躺三天。”
另一个弟子接话:“第三层的‘熔岩河’更恐怖,河面上漂着火,水里游着岩浆鱼,上次秘境开启时有个金丹前辈不小心掉进去,捞上来时只剩半截飞剑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秘境描述得跟十八层地狱似的。
林清晏听得津津有味,柳如眉却皱起了眉。
不是被吓的,是觉得吵。
她五百年来独来独往惯了,最烦这种聒噪的小辈。
阿福显然和她有同感,冲那两个弟子龇牙咧嘴地“哈”了一声,吓得他们立刻闭嘴。
世界清静了。
沼泽比看起来还要难走。
泥浆下面似乎有吸力,每走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费三成力气。
更麻烦的是那些隐藏在泥水里的东西——有时是一截会突然缠住脚踝的水草,有时是一只试图咬鞋底的银色小虫,还有一次,林清晏差点踩到一个正在咕嘟冒泡的泥潭,被柳如眉眼疾手快地拽了回来。
“这泥潭不对劲。”周文远蹲在潭边观察,“下面有空间波动,可能是传送陷阱,掉进去不知道会传送到哪。”
他话音刚落,泥潭里突然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
那只手五指修长,指甲是淡蓝色的,手腕以下还连着泥浆,就这样直直抓向离得最近的林清晏!
“小心!”
柳如眉和周文远同时出手。
柳如眉指尖弹出一缕寒气,瞬间冻住那只手。
周文远则挥剑斩下。
“咔嚓!”
冰手碎裂,掉回泥潭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泥潭剧烈沸腾起来,更多半透明的手从里面伸出,疯狂抓挠着空气。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身影从泥潭里爬了出来。
那些身影上半身是人形,有男有女,面容姣好,皮肤是珍珠般的白色,长发如海藻般披散。
但下半身——
是鱼尾。
漂亮的、闪烁着淡蓝色鳞光的鱼尾。
此刻正沾满泥浆,狼狈地拖在沼泽地上。
“海族?”周文远脸色一变,长剑横在胸前,“云霞秘境里怎么会有海族?”
那群人身鱼尾的生物已经全部爬出泥潭,大约有七八个,呈扇形将他们包围。
为首的是个男性海族,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深蓝色的眼睛冷冷盯着他们,手里握着一柄用珊瑚和贝壳制成的三叉戟。
“陆地修士。”他开口,声音空灵得像海底的回声,“此路不通,退回去。”
柳如眉眯起眼睛。
她注意到这些海族的气息都不弱,为首那个相当于人类筑基后期,其余也都是筑基初期到中期。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有浓郁的水灵气息,在这沼泽环境里如鱼得水——虽然字面意思上他们现在确实不在水里。
“我们是去第二层的。”周文远试图交涉,“按秘境规矩,灵雾沼泽是公共区域,所有修士都可以通行。”
“规矩改了。”海族男子面无表情,“女王有令,三日内封锁沼泽,任何陆地修士不得通过。”
“凭什么?”云岚宗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嚷道,“秘境是大家的,你们海族——”
他话没说完,海族男子手中三叉戟一挥。
一道水箭凭空生成,快如闪电般射向那弟子!
周文远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眼看水箭就要击中——
柳如眉抬了抬手。
水箭在她身前三尺处突然凝固,然后“啪”地一声碎成水珠,洒了一地。
海族男子瞳孔一缩。
他身后的其他海族也骚动起来,手中武器纷纷对准柳如眉。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林清晏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把柳如眉挡在身后——虽然他这点修为挡了也白挡,但这是本能反应。
柳如眉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心里那点被冒犯的火气突然就消了大半。
甚至有点想笑。
这个傻子,明明弱得连对方一个指头都接不住,却总想着保护她。
“咳。”她轻咳一声,拉了拉林清晏的袖子,“没事,他们伤不了我。”
她说得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
海族男子脸色更难看了。
他正要说话,沼泽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叫。
那声音像鲸歌,又像某种古老的号角,穿透厚重的雾气,回荡在整片沼泽。
所有海族听到这声音,立刻收起武器,恭敬地退到两侧。
泥潭再次沸腾。
这次,一个比之前大得多的身影缓缓升起。
那是个女性海族。
她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容貌美得惊心动魄——不是柳如眉那种凌厉的美艳,而是空灵纯净、不染尘埃的美。
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发间缀着细碎的珍珠和蓝宝石。
上半身穿着用轻薄鲛绡制成的衣裳,下半身是一条流光溢彩的银色鱼尾,每一片鳞片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月长石。
她手里握着一柄权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深海蓝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星辰流转。
“公主殿下。”所有海族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