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海平面最后一层薄雾时，无妄岛的轮廓终于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林清晏站在还有些潮湿的甲板上，扶着栏杆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屿，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那与其说是一座岛，不如说是一片从海中拔地而起的连绵山峦。
最高的山峰隐没在缥缈的云层里，半山腰以上都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中，只隐约可见苍翠的轮廓。
而山脚下沿着海岸线展开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屋舍楼阁，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更令人惊讶的是，码头上停泊的船只。
不仅有他们乘坐的这种凡人商船，还有造型奇特的木质飞舟、镶嵌着灵石的法器小艇、甚至有几艘通体由白玉雕成、檐角挂着铃铛的华美画舫。
“修士的船。”柳如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很轻，“左边那艘白玉画舫，应该是某个中型宗门的出行法器。”
她顿了顿，补充道：“右边那艘乌木飞舟上刻着火焰纹，大概率是擅长炼器的离火宗。”
林清晏眨了眨眼：“如眉懂得真多。”
柳如眉抿唇笑了笑，没接话。
她总不能说，五百年来这些宗门她基本都打过交道——有的是合作过，有的是灭过其分支，还有几个宗主至今见到她还腿软。
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
扛着货物的苦力、吆喝生意的小贩、刚下船的旅人、还有三五成群身着各色服饰的修士，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奇异而热闹的画面。
林清晏甚至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旁边就站着个在摊位上挑选符纸的年轻道人。
那道人穿着月白色道袍，袖口绣着云纹，一看就是正统道门弟子。
可他却很自然地从老汉手里接过一串糖葫芦，边吃边跟摊主讨价还价：“你这‘清风符’灵力稀薄，最多值三颗下品灵石。”
“道长，这可是用无根水调的朱砂……”
“四颗，不能再多了。”
“成交！”
林清晏看得有些发愣。
柳如眉却已经扶住了他的手臂：“小心脚下，木板有点滑。”
她指的是从船延伸到码头的那块长木板。
经过暴风雨的摧残，木板边缘有些破损，还沾着未干的海水。
林清晏受伤后失血过多，虽然被柳如眉用丹药和包扎稳住了伤势，但脸色依然苍白，脚步也还有些虚浮。
他点点头，借着柳如眉的搀扶，小心翼翼地走下船。
脚踩在坚实的青石码头上时，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海上这几日的颠簸、暴风雨中的惊险、还有身上伤口隐隐的疼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踏上陆地的踏实感。
“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柳如眉环顾四周，“你需要静养几天。”
“好。”
林清晏刚应声，就听见身后传来青阳真人的声音：“林小友，柳夫人，请留步。”
两人转身。
只见青阳真人带着两名弟子走了过来。
这位云岚宗长老换了一身较为朴素的青色道袍，但那股金丹修士特有的威压依然隐隐流露，让周围的路人下意识地绕开一些距离。
“青阳前辈。”林清晏拱手行礼。
柳如眉也跟着微微欠身，姿态温婉。
“小友伤势如何？”青阳真人关切地问道，目光落在林清晏还缠着绷带的手臂上。
“已无大碍，多谢前辈关心。”
“那就好。”青阳真人抚须点头，沉吟片刻，才道，“实不相瞒，老夫此次带队来无妄岛，是为‘云霞秘境’即将开启之事。”
林清晏和柳如眉对视一眼。
这个秘境的名字，他们之前在船上听其他修士提起过几次。
据说每十年开启一次，里面生长着不少外界罕见的灵草，还有前人遗留的洞府和法器，是附近几个州低阶修士最热衷探索的秘境之一。
“秘境三日后开启。”青阳真人继续道，“我们云岚宗有三个名额，但此行只来了老夫和两名弟子。”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晏：“小友心性纯善，在暴风雨中舍己救人，老夫很是欣赏。秘境中虽有些风险，但第一层‘幻雾林’中生长着不少疗伤灵药，其中有一种‘血玉髓芝’，对外伤有奇效。”
林清晏眼睛微亮。
他的伤确实需要好药才能快速恢复。
“而且，”青阳真人话锋一转，看向柳如眉，“老夫观夫人气息，似乎卡在筑基圆满已久？云霞秘境第二层‘灵泉谷’中，有一眼‘涤尘泉’，修士在其中浸泡，可洗练灵力、夯实根基，对突破瓶颈大有裨益。”
柳如眉心中一动。
她伪装的是筑基圆满修为，青阳真人这个提议倒是合情合理。
更重要的是——
她昨夜趁着林清晏入睡后，悄悄用秘法探查过这座岛屿。
虽然大部分区域都被阵法笼罩难以窥视，但云霞秘境方向隐约传来的气息中，确实有一丝极淡的阴阳交汇之意。
那很可能就是阴阳并蒂莲！
“前辈的意思是……”柳如眉作出犹豫状，“邀我们夫妇同行？”
“正是。”青阳真人坦然道，“秘境前三层对金丹以下修士开放，以夫人筑基圆满的修为，加上林小友……嗯，虽修为尚浅，但心性澄澈，在幻雾林中反而可能更有优势。”
他说得很客气。
其实潜台词是：林清晏这炼气期的小修士进去纯属拖油瓶，但看在你夫人修为不错的份上，可以带一带。
柳如眉自然听懂了。
她侧头看向林清晏，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林清晏沉吟片刻。
他知道自己修为低微，进去可能会拖后腿。
但青阳真人说的血玉髓芝确实很有吸引力，而且秘境中或许还有其他能帮柳如眉恢复的灵药……
“会不会太麻烦前辈了？”他谨慎地问道。
“无妨。”青阳真人笑道，“秘境探索本就需要团队协作。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如眉一眼：“老夫总觉得与二位有缘。”
这话说得有点微妙。
柳如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老道果然还在怀疑。
但眼下这个机会确实难得。
“清晏。”她轻声开口，“我觉得可以试试。你的伤需要好药，而且……”
她抬起眼，目光温柔：“我也想尽快突破，能更好地保护你。”
这话半真半假。
林清晏听得心里一暖，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前辈了。”
“好！”青阳真人抚掌笑道，“三日后辰时，我们在岛东的‘迎仙客栈’汇合。这两日你们可先在岛上转转，无妄镇虽小，却有不少有趣之处。”
他又嘱咐了几句秘境准备的注意事项，这才带着弟子告辞离开。
等青阳真人走远，柳如眉才轻轻吐了口气。
“怎么了？”林清晏察觉她的异样。
“没什么。”柳如眉摇摇头，挽住他的手臂，“我们先找地方住下，然后……我需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关于秘境的？”
“嗯。”柳如眉没有多说，只是扶着他朝镇子里走去。
无妄镇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热闹。
街道不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店铺。
有卖丹药符箓的“百草阁”、“万符斋”，有卖法器材料的“炼器坊”、“灵材铺”，也有寻常的酒楼、茶馆、布庄、杂货店。
更让林清晏惊讶的是，很多店铺门口都挂着两种招牌。
比如一家卖包子的铺子，左边招牌写着“鲜肉包三文一个”，右边却写着“灵麦包子两颗下品灵石一笼”。
“灵麦包子？”林清晏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正在蒸笼前忙活的老板娘立刻热情招呼：“小道长来一笼？用的是岛上灵田种的麦子，吃了能补充灵力，赶路探险必备！”
林清晏囊中羞涩，只能尴尬地笑笑：“下次，下次。”
柳如眉却直接掏出一个绣着云纹的小袋子——那是她伪装用的储物袋，里面装着些低阶灵石和凡人银两。
“来一笼。”她把一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眼睛一亮，麻利地装好包子递过来：“夫人拿好！小心烫！”
那包子果然不同寻常。
面皮莹白透亮，隐隐有灵气流转，散发出的香气都带着清甜。
柳如眉拿起一个，吹了吹，递到林清晏嘴边：“尝尝。”
林清晏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她坚持，还是咬了一口。
包子馅是某种妖兽肉混合灵蔬做的，鲜美多汁，更重要的是入腹之后，确实有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开，让他因失血而冰冷的四肢都舒服了些。
“好吃。”他诚实地评价。
柳如眉自己也吃了一个，点点头：“灵气还算纯净，应该是二阶灵麦。”
两人一边吃包子一边往前走，很快找到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
客栈名叫“听海居”，是栋三层木楼，后院似乎还有个小院子。
掌柜的是个笑眯眯的中年胖子，见他们进来，热情地迎上来：“两位住店？要上房还是普通房？”
“一间上房。”柳如眉道，“要安静些的。”
“好嘞！天字三号房刚好空着，朝南，能看到海，又不在主街边上，保证安静！”
掌柜麻利地登记，收了押金，递过一把黄铜钥匙：“三楼最东边那间。需要热水或者饭菜的话，跟伙计说一声就成。”
两人上了三楼。
房间确实不错，宽敞明亮，家具都是实木的，床上铺着干净的素色被褥。
窗户开着，能看见远处蔚蓝的海面，以及码头上如蚂蚁般忙碌的人群。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进来，却并不难闻，反而有种鲜活的气息。
柳如眉扶林清晏在床边坐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
绷带上没有新的血迹，说明伤口没有裂开。
“你在这休息，我出去一趟。”她起身说道。
“去打听秘境的消息？”林清晏问。
“嗯。”柳如眉点头，“顺便买些你可能需要的东西。”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玉瓶，放在林清晏手里：“这是‘养元丹’，每隔三个时辰服一粒。我很快回来。”
“小心些。”林清晏嘱咐。
柳如眉笑了笑，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知道。”
等她离开房间，林清晏才慢慢躺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阿福从行李袋里钻出来，跳上床，在他手边趴下。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