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第四天的黄昏来得异常迅猛，几乎在眨眼之间，晴朗的天空就被翻滚的墨黑乌云彻底吞噬。

林清晏原本正在甲板上帮柳如眉辨认几种海生草药——那是水手们刚捞上来的，说是能治风寒。

可草药还没认全，天色就骤然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柳如眉抬头看向天际，眉头微蹙。

不是寻常的雨。

那云层厚得像是要压到海面上，云层深处隐约有雷光闪烁，像是一条条躁动的银蛇。

海风也变得狂暴起来，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咸腥的温柔吹拂，而是变成了一种尖啸的、撕扯一切的力量。

“回舱！”船长的吼声从船头传来，声嘶力竭，“所有人回舱！暴风雨要来了！”

甲板上的水手和乘客立刻乱成一团，争先恐后地往舱室跑。

林清晏和柳如眉也转身往回走。

可刚走两步，船身就剧烈地倾斜了一下！

“啊——！”

尖叫声响起。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脚下打滑，整个人朝船舷摔去！

她怀里的孩子只有三四岁，吓得哇哇大哭。

眼看两人就要跌出船舷——

林清晏想都没想，返身扑了过去！

他在倾斜的甲板上踉跄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狂风几乎要把他吹倒，雨水开始砸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还是抓住了那个妇人的手臂。

“抓紧！”他吼道，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旁边固定货箱的绳索。

妇人吓得脸色惨白，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

“谢……谢谢……”她语无伦次地说。

林清晏想拉她起来，可船身又是一次更剧烈的摇晃！

“咔嚓！”

刺耳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主桅杆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中部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痕！

“桅杆要断了！”有水手惊恐地大喊。

话音未落。

“轰——！”

粗壮的桅杆从中折断，上半截带着巨大的帆布，像一头失控的巨兽，朝甲板砸了下来！

而坠落的方向……

正好是林清晏和那对母子的位置！

“清晏！”柳如眉的惊呼声被狂风撕碎。

她几乎要冲过去，可修为被清心丹压制，速度慢了半拍。

眼看桅杆就要砸中——

林清晏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将妇人和孩子推向安全区域，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向后踉跄了一步。

就这一步。

让他刚好位于桅杆坠落的边缘。

“砰——！！！”

沉重的桅杆砸在甲板上，木屑飞溅。

断裂的木板像刀子一样划过林清晏的手臂和后背，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在暴雨中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清晏！”柳如眉终于冲到他身边。

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指颤抖着按在他流血的伤口上。

可血根本止不住。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她指缝间流淌。

“没事……”林清晏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们……没事吧？”

柳如眉回头看了一眼。

那对母子已经被其他水手扶到安全地方，孩子还在哭，但显然没受伤。

“她们没事。”她转回头，声音发颤，“可你……”

她说不下去了。

看着林清晏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雨水冲刷下越发苍白的脸。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

比她自己受伤还要疼。

五百年来，她受过无数次伤，见过无数次血。

可从没有哪一次，让她像现在这样……害怕。

“我没事……”林清晏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每咳一声，就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

柳如眉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牙，想用魔气为他止血。

可刚调动魔气，就想起青阳真人给的清心丹还在体内运转。

若是此刻动用魔气，必然会被察觉。

但……管不了了。

她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光芒。

可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情绪波动从心底涌起——那是看到林清晏受伤后的愤怒、恐惧、心疼，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的理智防线。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虽然很微弱，但在场的修士都感觉到了。

那是……魔气！

青阳真人刚刚从上层船舱冲出，正准备施法稳住船身，忽然感应到这股波动。

他猛地转头，看向柳如眉的方向。

眼神锐利如刀。

可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在海面上，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甲板。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轰隆——！！！”

雷声掩盖了一切。

等雷声过去，那股微弱的魔气波动已经消散在暴雨中，再也感应不到。

青阳真人眉头紧皱。

他死死盯着柳如眉的背影，眼中满是惊疑。

刚才那一瞬间……

是错觉吗？

还是……

“青阳师叔！”他身后的弟子喊道，“船要翻了！快布阵！”

青阳真人回过神。

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云岚护法阵——起！”

光芒迅速扩散，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将整艘船笼罩其中。

光罩挡住了大部分风雨，船身的摇晃也减轻了些。

但甲板上已经一片狼藉。

断裂的桅杆横在那里，木板碎屑到处都是，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倾斜的甲板上流淌。

柳如眉扶着林清晏，艰难地朝舱室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血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