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官道旁稀疏的树梢洒下来时,林清晏第一次对自己的伪装水平产生了深刻怀疑。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道袍——还是从青云观带出来的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又看了看身旁的柳如眉。
柳如眉今日换了身浅蓝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还刻意抹了点灶灰,试图营造出“逃难村妇”的憔悴感。
可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
亮得像藏着星辰。
皮肤也白得过分——即使抹了灰,也遮不住那份莹润如玉的光泽。
更别提那身段,那气质……
“我们这样……”林清晏斟酌着词句,“真的能瞒过去吗?”
柳如眉正低头整理肩上的包袱,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
“那你说怎么装?”她语气平淡,“扮成富家公子和小姐?我们有钱吗?”
林清晏被问住了。
确实没钱。
离开青云观时,他只带了师父留下的二十两碎银——这在山间小观算笔巨款,可要在江湖上行走,实在寒酸得很。
“那就这样吧。”柳如眉拍拍手上的灰,语气随意,“游方道士带着生病的道侣,去远方求医——这理由够普通了吧?”
林清晏想了想,点点头。
普通到近乎寒酸。
应该不会引人注目。
“走吧。”柳如眉率先往前走去,脚步平稳,完全看不出重伤未愈的样子。
林清晏连忙跟上,肩上背着行李,手里还提着药箱。
阿福蹲在他另一个肩头,碧绿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经过,扬起一阵尘土。
路旁的田野里,农人正在耕作,吆喝声远远传来,带着乡野特有的粗犷。
这是柳如眉五百年来,第一次以凡人的视角看这个世界。
看得很认真。
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事物。
“怎么了?”林清晏注意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柳如眉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就是觉得……变化挺大。”
五百年前,这里还是荒山野岭。
现在却有了官道,有了农田,有了炊烟袅袅的村庄。
岁月果然是最神奇的东西。
能改变一切。
包括她。
“累吗?”林清晏轻声问,“要不要歇会儿?”
柳如眉摇摇头。
她确实累了——旧伤未愈,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但她不说。
不想让这傻子担心。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清晏抬头看去,只见官道拐弯处,几个彪形大汉正围着辆破旧的牛车,车旁站着个老农,正苦苦哀求着什么。
“求求各位大爷……小老儿就这点钱,还要给孙女抓药……”
“少废话!”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一脸横肉,手里提着把鬼头刀,“把钱交出来,饶你一条老命!”
原来是劫道的。
林清晏脚步顿了顿。
他看向柳如眉。
柳如眉也正看着那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蚂蚁打架。
“要管吗?”林清晏问。
柳如眉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抬起右手。
食指在空中随意一弹。
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弹灰尘。
可下一秒,那独眼汉子手里的鬼头刀突然“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断口整齐平滑,像是被什么利刃瞬间斩断。
独眼汉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断刀,又看看四周。
最后,目光落在了林清晏和柳如眉身上。
官道上就这两拨人。
不是老农,那就只能是……
“谁?!谁干的?!”独眼汉子厉声喝道,剩下的那只独眼里满是惊疑不定。
他的几个同伙也紧张起来,纷纷拔出兵器,警惕地看向四周。
林清晏默默往柳如眉身前挡了挡。
虽然知道她根本不需要保护。
“这位好汉。”他开口,语气温和,“得饶人处且饶人。老人家也不容易,何必为难他?”
独眼汉子盯着林清晏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小道士。”他上下打量着林清晏,眼神轻蔑,“怎么,想学人家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说着,往前踏了一步。
手里那半截断刀指向林清晏:“识相的就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抢!”
林清晏还没说话。
柳如眉已经动了。
她轻轻推开林清晏,往前走了两步。
站在独眼汉子面前。
“你要抢他?”她开口,声音平静。
独眼汉子这才看清柳如眉的脸。
虽然抹了灰,可那份惊心动魄的美还是遮不住。
他独眼一亮,□□起来:“哟,这小娘子倒是个美人儿……怎么,想替你这小白脸出头?”
柳如眉没理他的污言秽语。
只是抬起手。
又是食指轻轻一弹。
这次,独眼汉子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像被一头看不见的蛮牛撞中,直直飞出三丈远,重重摔在路旁的草丛里。
半天爬不起来。
他的几个同伙都傻了。
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柳如眉抬了抬手,老大就飞了。
“妖……妖术!”有人颤声喊道。
柳如眉淡淡瞥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可几个劫匪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什么凶兽盯上了。
“滚。”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不大。
却让几个劫匪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连地上的独眼汉子都顾不上。
独眼汉子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最后只能手脚并用,狼狈地爬进草丛,消失了。
官道上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那辆牛车,和呆若木鸡的老农。
林清晏走到牛车旁,扶起老农:“老人家,没事吧?”
老农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快起来。”林清晏连忙扶起他,“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老农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非要塞给林清晏。
林清晏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又问清了老农要去的地方,正好顺路,便让他驾车同行。
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
林清晏和柳如眉坐在车尾,阿福蜷在柳如眉怀里打盹。
“娘子威武。”林清晏忽然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柳如眉瞥了他一眼:“怎么,嫌弃我出手太重?”
“不是。”林清晏摇头,“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安心。”
他说得真诚。
柳如眉听了,唇角微微扬起。
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以后这种事,你别出头。”她说,“交给我就行。”
林清晏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受伤,心里一暖。
“好。”他应道,“都听娘子的。”
柳如眉这才满意地点头。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
傍晚时分,终于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有些商铺,这会儿已经陆续点起了灯笼。
老农要去找亲戚,在镇口就跟他们道别了。
林清晏和柳如眉沿着主街往前走,想找间客栈投宿。
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家“悦来客栈”。
招牌旧了,但还算干净。
“就这儿吧。”林清晏说。
两人走进客栈。
柜台后坐着个胖乎乎的老板娘,正低头算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清晏和柳如眉,眼睛顿时亮了。
“哎哟,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眼睛不住地往柳如眉脸上瞟。
“住店。”林清晏说,“要两间……”
“一间。”柳如眉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