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平静的日子,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碎的。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林清晏正蹲在厨房门口剥毛豆,柳如眉则在屋檐下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
雨丝细密,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阿福蜷在柳如眉脚边打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偶尔甩到水洼里,溅起几点泥星子。
“清晏!清晏在吗!”
赵明轩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带着罕见的焦急。
林清晏放下手里的毛豆,起身去开门。
院门外,赵明轩撑着一把油纸伞,青衫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片。
他脸色凝重,眉头紧锁,连平日里那副温文书生气的笑容都不见了。
“出什么事了?”林清晏侧身让他进来。
赵明轩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李家村出事了。”他开门见山,语气沉重,“闹鬼,已经死了三个人。”
柳如眉手里的针线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赵明轩。
雨光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
“闹鬼?”林清晏愣了愣,“李大爷前些日子不是来求过安神符吗?”
“安神符没用。”赵明轩摇头,“不是寻常鬼祟。死的三个人,死状都很诡异——浑身精血被抽干,像具干尸。”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是魔道手段。”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林清晏下意识看向柳如眉。
柳如眉已经低下头,继续缝补手里的道袍。
针脚细密均匀,看不出丝毫异样。
“你怎么确定是魔道?”林清晏问。
“我在天机阁这些年,见过类似的案例。”赵明轩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展开。
手帕里包着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这是从死者身上取来的残留物。”他说,“里面有魔气。”
柳如眉手里的针又顿了顿。
这次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些。
“你想让我帮忙?”林清晏明白了。
“嗯。”赵明轩点头,“你对鬼祟之物比我有经验。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而且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可能背后有人操纵。”
柳如眉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
“什么时候去?”她问,声音平静。
赵明轩看向她,眼神复杂:“柳娘子也去?”
“她伤还没好全,在家休息。”林清晏立刻说。
“我一起去。”柳如眉的语气不容拒绝,“多个人多份力。而且……”
她看向林清晏,眼神柔和下来:“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这话说得自然,带着妻子对夫君的关切。
赵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就今晚吧。”他说,“鬼祟多在夜间活动。我们天黑前赶到李家村。”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林清晏去准备符纸和法器——其实也没多少,就是些基础的驱邪符、桃木剑、八卦镜。
柳如眉则回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又将头发高高束起,用木簪固定。
她出来时,赵明轩明显愣了愣。
眼前的女子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完全不同了。
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英气。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随时可能出鞘。
“走吧。”柳如眉说着,拿起墙角的油纸伞。
雨还在下。
三人沿着湿滑的山路往李家村走。
林清晏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灯笼。
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
柳如眉走在他身侧,赵明轩则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
只有雨声,脚步声,还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走到半路时,林清晏忽然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是柳如眉。
她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香囊。
“戴着。”她低声说,“里面放了辟邪的草药。”
林清晏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
他笑了笑,将香囊系在腰间。
赵明轩在后面看着,眼神更复杂了。
李家村离青云观不算远,一个时辰的路程。
天色将黑时,三人终于到了村口。
村子笼罩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寂静。
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只有几户人家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在雨中摇曳,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就是这儿。”赵明轩指着一处院落。
那是村里李大爷的家。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几张黄符——是林清晏前些日子给的安神符。
可此刻,那些符纸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无光。
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林清晏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积着雨水,倒映着灰暗的天空。
正屋的门紧闭着,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
透着一股死寂。
“李大爷?”林清晏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
柳如眉忽然皱了皱眉。
她上前一步,将林清晏挡在身后。
“有东西。”她说,声音很轻。
话音未落,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
是风吹开的。
可这风来得诡异——院子里明明无风,只有垂直落下的雨丝。
门开后,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小心。”赵明轩拔出腰间长剑。
剑身在雨光中泛着寒芒。
林清晏也握紧了桃木剑,另一只手摸出几张驱邪符。
只有柳如眉还空着手。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扇黑洞洞的门,眼神平静得可怕。
忽然,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那不是人的声音。
像是野兽,又像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屋里窜出!
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直扑林清晏面门!
林清晏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能本能地举起桃木剑格挡。
可那黑影根本不惧桃木剑,直接撞了上来!
“锵!”
金铁交击的声音响起。
桃木剑应声而断。
断成两截。
林清晏被那股巨力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
手里的断剑也脱手飞出。
那黑影在空中一个折转,再次扑来!
这次,林清晏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具干尸。
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里伸出两颗獠牙。
指甲又长又黑,泛着幽蓝的光。
显然淬了毒。
而且那干尸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黑气——是魔气!
这不是普通厉鬼。
这是魔傀!
林清晏心头一紧。
他想躲,可刚才那一下撞得他气血翻涌,根本动弹不得。
眼看那干尸的利爪就要抓到他胸口——
一道青色身影忽然挡在他身前。
是柳如眉。
她依然空着手。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点在那干尸的额头上。
动作轻描淡写,像在点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可那具来势汹汹的干尸,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骤然停在空中。
然后,从被点中的额头开始,迅速龟裂。
裂缝蔓延全身。
“砰”的一声。
干尸炸成漫天黑灰,随风消散。
连点渣都没剩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赵明轩反应过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呆呆地看着柳如眉,看着她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指。
看着那指尖残留的一缕极淡的黑气。
看着黑气迅速消散在雨幕中。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
柳如眉收回手,转身扶起林清晏。
“没事吧?”她问,语气关切。
“没……没事。”林清晏摇摇头,还有些惊魂未定。
他看着柳如眉,眼神复杂。
刚才那一指……
绝对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
“柳娘子好身手。”赵明轩忽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这一指,怕是金丹期修士也未必能做到。”
柳如眉动作顿了顿。
她没回头,只是淡淡说:“侥幸罢了。这魔傀本就虚弱,只是样子吓人。”
“是么。”赵明轩不置可否。
他走到刚才干尸炸开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查看。
地上除了雨水,什么都没有。
连点灰烬都没留下。
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净化了。
这种手段……
赵明轩眼神更深了。
“屋里可能还有。”他站起身,握紧长剑,“进去看看。”
三人走进正屋。
屋里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碗碟碎了一地。
墙上、地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
已经干涸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大爷?”林清晏又喊了一声。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呻吟。
林清晏连忙走过去,发现李大爷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脸色惨白。
但还活着。
“没事了,李大爷。”林清晏扶起他,“鬼祟已经除了。”
李大爷睁开眼睛,眼神涣散。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死死抓着林清晏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惊吓过度了。”柳如眉走过来,伸手在李大爷额头上轻轻一点。
一缕温和的力量注入。
李大爷的眼神渐渐清明。
“谢……谢谢……”他终于能说话了,声音嘶哑,“那东西……太可怕了……”
“除了刚才那个,还有别的吗?”赵明轩问。
李大爷摇摇头,又点点头。
“还……还有一个……”他颤抖着说,“在后山……山洞里……它把我儿子抓走了……”
说到最后,他痛哭起来。
林清晏心头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昨……昨晚……”李大爷哭得说不出话。
赵明轩看向林清晏:“得去后山。”
林清晏点头。
他安抚了李大爷几句,留下几张安神符,又给了些草药。
然后三人离开李家,往后山去。
雨还在下。
山路更加湿滑难行。
后山的山洞,林清晏知道——那是村民们以前采石留下的,很深,平时没人敢进去。
走到洞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雨声在山间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只怪兽张开的嘴。
里面隐约传来诡异的呜咽声。
像是风声。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我先进。”赵明轩说。
他提着剑,率先走进山洞。